我们几个一起到附近一家饭店里吃了饭,一直听着他们说说笑笑,我情绪低沉,心乱如麻,保持沉默。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有些不愿意回到现实,日子在进公司前说的话应验了,一旦进入梦境,人便喜欢做梦。他们认为我是疲累,其实我是想念,留恋。
我们走出饭店,看到几个小孩子在街道上踢一个塑料袋皮球,一辆轿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溅起小贩们泼在地上的水,脏水溅到其中一个男孩的脸上。他朝车子的方向大骂两声,然后怒气冲冲地把球踢过去,但是球落在车子后面。
其他几位围到他身边,个头最高的说:“看着吧,等咱们开上好车,肯定要把它撞得稀巴烂。”他带着一点哭腔说:“咱们到哪儿搞到车去。”另一个接着说:“能的,长大后就可以到车站里面去偷一辆,听说很容易。”其他几个听了非常高兴,蹦着跳着进了一堵有缺口的墙里面。我看着他们,大概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们穿的衣服又破又旧,单薄的羽绒服上尽是黑斑,甚至还有鼻涕的干痕。浑身脏兮兮的,欢快地踢塑料袋紧紧包裹而成的皮球,皮球掉在脏水中,又直接捡起来抱在怀里。不知道这一群是什么孩子!一点也不感觉冷,就像没有意识到肮脏。他们的父母呢?为何不教教他们基本的卫生与素养。说起来也算是城市人。
苹果又带我们走进一家酒吧。已经是晚上十点,酒吧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许多人狂乱地甩头,在嗨曲节奏下扭动身体。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点了酒,坐下看彩灯四溅,人群乱舞。
我还有点不适应,脑袋里嗡嗡乱叫,感觉耳朵要鼓起来。而且,只要进来我就想到月,这里真得能解人烦忧与寂寞吗?真能让人醉生梦死,忘记凡尘俗世吗?当然不能。突然想到酒吧舞厅是不是与桃花源一样,只是一个让人短暂逃避的地方。
“没想到你会带着我们到这种地方,也不知道哪来的闲情。”考古家给苹果倒了一杯红酒,怀疑地看着她。
“怎么,不可以吗?我以前经常到这里,说实话我跳的舞比她们性感多了,有空的话让你们看看我的僵尸舞。”苹果拿起酒杯,摇着身子示范一下。她的身材确实很好,说练过舞我们也都完全相信。
“你以前经常到这里来?在这里跳舞?是工作吗?”灰幽灵更是吃惊的样子,好像苹果现在的形象与平常完全是两个人。
“不是工作,只是为了玩而已。当时总觉得自己不够激情,不够成熟,所以就经常到这种够放纵的地方来培养培养自己。”苹果苦笑一下,明显带着往事不堪回首的味道。
“培养自己?”
“开始我确实抱着这样的想法,可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一离开这里,不在人群中跳舞的话会觉得特别地空虚,感觉身心空荡荡,晚上睡不着觉。”月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或许你本来就是因为空虚才到这里消遣,不管是男是女,酒吧迪厅总是容纳空虚的好地方。在这里不用问名字,不用问地址,只要一个眼色,两个人就会走到一起,痛痛快快地玩起来,很有刺激感。”
“已经忘记了,我原来在一家公司里面做会计,工作非常的枯燥,每天都是和拿着钞票和银行卡的人打交道,枯燥地制造表格不能有丝毫差错。当时可能有点幼稚,我总是觉得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到这里跳舞让我觉得那么有生命力,忘掉一切烦恼,释放掉所有压力。”
“一个女孩,只是在这里跳舞吗?”灰幽灵问道,这才是她想要问地重点。
“当然还要吸引男人,不过我并没有陪他们上床,而是让他们喝酒。这是我和这里老板的协议,我为他拉客,他让我在这里跳舞。我是多么会浪费时间,直到后来,两条人命为了我葬送在这里,我才知道自己的渴望,多么地幼稚可笑。”
苹果喝下一大口红酒,摇摇头,眼睛扫过这片人群,笑得更深了:“我的姐姐和我是从同一所大学里毕业,毕业后我住在她和姐夫那里。大学时我已经在酒吧里面跳舞,可以轻松挣钱,毕业后我一直没有停止,因为找了好多工作都不合适。她和姐夫是导游,整天到处游玩,即使回来发现我回家晚也没有多说。后来一次,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男人拦住,她恰好从车站回家,看到他们欺负我就上去阻拦。最后把我救出去了,自己却被那群混蛋强奸致死,凶手逃得无影无踪,一直没有抓到。姐夫非常爱姐姐,听到这个事情后,吞下大量的安眠药自杀了。”
她的双眼盯着上面的灯光,我们不敢打断她的回忆只好默默地听着。“我姐姐人很好,清纯得简直就像是一个孩子,她爱旅游,喜欢陶醉于青山绿水之中。姐夫是一个渡假村设计师,就是这个原因吧,他们相爱相依,生活在一起。他说一定要设计出世界上最棒的旅游村,那里没有现代的东西,吃的是原始的,穿的都是白色的,喝的是自己酿制的酒……”
“所以你那个梦其实是你姐姐的,你一直非常想念她。”
苹果点了点头:“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尽管做着姐姐的梦,却让我体会到真正的快乐。是谁的梦并不要紧,错过许多,有一个还可以让自己活下来的理由已经不错。这个梦让我觉得很爽,我像是在完成他们的快乐那样游历其中。”
听完她的讲述,我瞪大了眼睛。这个城市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不为人所知的事情呢?自己以前就好像一直睡在婴儿床上一样,只是两只眼睁着看自己头上的天空,觉得上面乌云浓浓。原来在没有边际的外面,还有许多许多的地方刮着狂风下着暴雨。我有时也会意识到外面是多么不安宁,但又会想到等自己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它们会自动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自恋自慰的暖窝。无论如何,我可以在这个时候说自己并没有犯错,可是考古家,苹果内心深处却时不时地冒出一番自责,困扰一生。那是他们的错吗?苹果喝了许多红酒,但是说话还是挺清楚。我们也只是喝酒,一口一口,吞了那些往昔,吞了这里的喧嚣,到了胃里只是淡淡酸味。
庞大的城市,到了午夜,我们才终于拥有自己的灵魂。白天的时候,像机器零件一般维系城市运转。只有午夜降临,我们找回高高飘荡的灵魂,可是却发现怎么也留不到身体里。它好像离开身体太久,渐渐生出排斥。只有用肆无忌惮的喧闹召唤它,才会自由,才会充实。
苹果看着我说:“你好像不经常来这种地方,为什么眼皮总是在跳呢?”
“我基本上没来过这里,上次还是考古家我们两个一起来。我不喜欢太吵闹的环境。”
“哦,你们是不是叫了小姐啊?”她开玩笑地看着考古家,又看了看我:“不然你们晚上住哪里呢?”
“他可是有房有床的人,我们去他家玩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到公司了。”我说道,我也知道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开玩笑的。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玩笑。也更不喜欢它从苹果的嘴里说出来。但是这种场合,还能够说些别的什么话题呢?
“有地方住就可以,今天晚上不知道我们两个可不可以陪你们再去参观一下呢?”然后她看了看灰幽灵。灰幽灵耸耸肩回答:“我无所谓,要看他们愿不愿意。”
“又不是我的地盘儿,我也做不了主。”我说道,看了看考古家。
不知道话为何说到这个地步,两个女人居然如此主动,看情形晚上非要搞点事情。我没有那么高兴致,对女人的欲望不强烈。考古家肯定有兴趣,上次我们聊天,他总是说到女人身上,刚好推到他身上。当然,也可能真得只是去看看而已。
“反正房间很多,我们又不睡觉,去就去呗。”考古家一副轻松的样子说道“不过两位要是遇到危险的话,那可别……”他故作冷笑了两声。
“至少你们不用再去叫小姐。”苹果把杯子放到桌上,靠在沙发上,满身被彩灯光线划过,显得几分妩媚。
突然,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超短裙,披着长发的女人在里面疯狂地摇摆,两条秀美的腿任旁边的几个男人乱摸,他们的手甚至伸进裙子里面。我转过头,看着桌上的酒杯,不想再去看。灰幽灵说:“想不到居然还有比考古家更保守的人,在酒吧里居然不敢看女人艳舞。”我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因为那个女人是月。
“你们认识吗?”苹果好像猜到什么似的问起来。
我应该怎样回答呢?告诉不认识,隐瞒已经分离的感情往事。还是坦荡地承认:她是我的初恋,是我的前任。然后详细告诉那段失败的爱情。不是怕他们知道,而是我自己想把往事永远埋葬起来,好像从来没有发生一样。苹果刚刚那么坦荡地诉说自己的经历,自己有什么可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