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青
大夏已有六百年历史。
这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加上刚登基的夏天子广施仁政,百姓都能过个美满年。
我在佛前祷告。
希望明年的日子越过越好,希望师父、大家每一天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对了,我还没介绍自己。
我叫李青。
是明佛禅院里的一个小沙弥。
明佛禅院是这一带最大的寺庙,位于明阳山上。
住在山上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可以看红日东升,可以采摘野果,坏处是上下山麻烦。
师父常说不要总想着痛苦,那样只会更纠结痛苦。
山上的坏处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修行修的是心,心平气和的心。
我年纪小,不明白师父的话,我又想弄明白他表达的含义。
所以我常常跟在师父后面修行,读经书、学道理。
大家都夸我知礼数,是个好孩子。
与之相对的是我的身体比同龄人虚弱很多。
“咳咳咳!”
昨天师父生病了,我跑到山腰那边的溪边打水,准备打些泉水给师父熬药。
这样喝药时就没那么苦了。
结果在溪边吹了阵冷风,脑袋开始发热,疯狂咳嗽。
李青拿起手巾,擦了擦嘴角。
为什么我的身体总是和我过不去。
我都快成年了,十四岁竟提不动装满水的小水桶(大夏十五岁成年),还因此得了热病。
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生病的师父还要下床替我熬药,安慰着我说道:“你已经很好了,万事不能强求。”
“对不起。”
李青低下头说,一把喝完苦涩的汤药。
因为羞愧,快步离开师父的房间。
“这孩子……”
师父摇了摇头,喝下另一碗熬好的汤药。
李青走着走着来到庭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武僧在院子里习武。
他们活蹦乱跳的身姿让我十分羡慕。
羡慕他们可以自由自在的打闹嬉戏,羡慕他们不会被师父限制在山上。
我就不行了。
师父知道我身体不好,处处限制我的行动,我知道是为了我好,可我就是不开心。
为什么偏偏是我跟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是冬天里绽放的红梅,傲雪凌霜。
我想怒放,哪怕就一刹那也好。
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后,李青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躺在木床上休息。
梦里。
李青遇到了佛。
李青站在山之巅,仰望九霄云上的金身佛像,是佛;
侧身,观望外貌如同师父的白袍僧人,是佛;
低头,观摩自己的双手,原来我也是佛。
李青问佛:何为佛。
佛曰:悟。
李青:如何悟。
佛曰:轮回。
李青:何为轮回。
佛曰:已是轮回。
……
“师父,我梦到佛了。”
李青从睡梦中醒来,却身处在一间破败房屋内,身下躺着的不是原本的木床,而是一堆泛黄的枯草。
“师父……”
李青本能地喊了一句,害怕地观察着屋内环境。
几根房梁已经腐朽,有的从中间断裂,有的斜插在地上。
没有了房梁支撑,屋顶也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地碎瓦证明屋顶确实存在过。
四面的墙壁倒是没什么问题,依旧立在大地上,在风吹雨打中布满了青苔、蛛网,还有少许杂草、菌类。
“我不是躺着床上睡着了吗?怎么一觉醒来换了个地方,这是哪里……”
李青看着这沦为废墟的房屋,拍了拍脑袋,利用疼痛来判断自己是不是还处在梦里。
“好疼,不是梦……”
捂着脑袋,李青嘀咕道。
“不对,这里好像也确实是我的屋子。”
李青看到左侧的墙壁,用手抚摸墙面上十岁时自己用尖刀雕刻的经文。
经文损坏的不算严重,依稀能分辨出来内容,字迹确实是李青的手笔。
当时师傅还狠狠打了李青一顿,他记得非常清楚。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我一梦睡了百年?
李青患得患失,急忙跑向房屋门口。
门口被上半部分长满青苔的木门封锁,李青用力搬动腐朽的木门往外推,下方留出一道不足半米的缝隙。
只是动一下木门,粉尘就变得好多,快呼吸不过来了。
“咳咳咳!”
李青被呛得直咳嗽。
虽然呼吸是很不舒服,但李青还是要穿过这道缝隙,爬出去。
师父、大家都还好吗?
一定要到外面看看情况,一定要。
“我佛慈悲,保佑大家,千万别出事!”
坚定信念,瘦小的李青一手用衣袖捂着口鼻,一手伏在地上用手腕撑地,一点一点挪向木门另一侧。
木门后面以前是一道走廊,走廊两侧是僧人房间,现在一切都沦为了废墟。
倾倒的房屋、破碎的砖墙无不告诉李青,这里荒废了不知多少年。
顺着布满青苔的走廊,推开阻挡在前方的砖瓦、木头,压倒脚下肆意生长的杂草。
一直走,一直走,李青来到了庭院。
刚进入庭院,李青就听到了一阵异动传来。
“救命!救命!呜呜呜……”
是谁在呼救?
李青抬起头,扒开前方足足一米多高的草丛,露着半颗额头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救救我!我身上好痛。”
一个四肢趴在地上,身上布满黑色毛发的猿人在地上哀嚎。
他腹部和下半身披着被撕开的僧袍,说明他曾经是一名僧人。
那张脸……
是李青认识的一位小沙弥的脸。
李青认识他时才十二岁,小沙弥也才十岁。
双方师父关系很好,常常坐在一起交流,这位小沙弥因此跟着李青共同学习过一段时间。
现在,他看上去很沧桑,年龄至少也有四、五十多岁。
脸颊外侧被长长的黑色毛发包围,面部异常扭曲,险些让李青认不出来。
小沙弥为何变得如此苍老,样子也变得如此怪异?
感觉像是鬼怪故事里被妖魔附体的人。
师父不会也……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李青捂着嘴,弯下腰,沿着布满杂草的庭院墙角边缘一路绕行。
对于怪物化的小沙弥,他只能这样躲着远离。
来到庭院另一侧,翻过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开一个大洞的院墙,进入下一个场景。
李青看着眼前这片泛着绿藻的浑浊水潭,回忆起往事。
这片水潭位于寺庙中间地带。
一条水潭把寺庙分隔成两段,后半段位于明阳山山顶,是僧人和少数游客居住的地方,也是李青刚才走过的地方。
前半段位于山腰,放置佛像的礼堂大厅、一切参拜活动的场地都在那里,是李青马上要去的地方。
平时,师父常常在礼堂大厅参拜打坐,主持事务,那里一定能找到师父。
因此,李青下定决心,咬牙跳进水潭。
水潭四周,一座座房屋废墟里,许多变成黑毛猿人的僧人四足爬行,大声哀嚎,让听到动静的李青心惊胆颤。
他们大部分是李青认识的人。
也都和小沙弥一样全身黑毛,面目狰狞,富有老态,让人不敢靠近。
于是,水潭中的李青每隔一段距离,脑袋稍稍浮出水面一点,吸一口气后憋住,潜入水下慢慢移动。
来到水潭另一侧的岸边,趁着一个黑毛僧人来回巡视的间隙,李青翻身上岸,猫着腰跑向师父最有可能存在的礼堂大厅。
“咔吱!”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声传出,李青轻轻推开礼堂的大门,留出一道不足二十厘米的缝隙,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礼堂大厅内,位于正中央的巨大佛像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青面獠牙的血肉佛像。
血肉佛端坐在佛莲上,怒目而视,满嘴利齿上扬,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容。
额头上,似睁非睁的十二颗眼眸盯着大门方向,带着一丝丝邪性。
当场就震慑住了刚进入大厅的李青。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好像无法动弹,并不危险。
从门口走入大厅,李青看着佁然不动的血肉佛,以及他身上的八条布满白色纹理的漆黑手臂,手臂各摆出一道神秘手势。
这些手势在血肉佛身上只会显得格外邪恶,毫无神圣性可言。
血肉佛正前方,一位位白发苍苍的老僧闭着眼,身上的僧衣布满厚厚的尘土,宛如泥土佛像般端坐在大厅的地上,小声诵读着经文。
直到李青走到了近处,才隐约听到了他们发出的声音。
他们竟然是活人?
身上还缠着很多很细很细的黑色丝线。
这黑线是从老僧们的皮肤下方生长出来的,像是体表无限生长出现的毛发。
李青靠近一位老僧,捏着一根从老僧皮下长出来的黑线,扯了扯。
黑线非常坚硬,好似一根根铁丝。
黑线一端连在老僧身上,另一端缠绕在礼堂中央的血肉佛身上。
难道黑线在封印着血肉佛,才让血肉佛无法像外面的黑毛僧人那样自由行动?
李青如此想着,然后开始观察白发老僧们的面目。
既然小沙弥都老了,师父会不会也变老了,这些白发老僧之中有没有师父呢?
根据李青的仔细观察,发现其中一位白发老僧正是师父。
“师父,你醒醒啊!!!”
顾不上那么多,李青抱住师父的肩膀,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