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湿冷。
洞穴的深处,绿藻地的尽头,有一棵散发着青色荧光的大树。
树下,徐晃躺在粗糙的老树根上,眼皮子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半坐起身,甩了甩有些晕沉的脑袋,随后脸色猛然大变。
惊恐!恶寒!
可见,他的双臂和双腿上,还有胸口和背处,都长着一些……散发着淡淡青光的……小植物!
这些不到一指长的小植物,只有一根茎和一片叶,仔细看时,隐约还能看到,它连着皮肤的茎……似在蠕动!
徐晃见这,嘴唇直发抖,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就动手,将左臂上的一根植物迅速拔掉,甩在地上。
只见,被甩在地上的植物,根须竟如活物一样,扭曲挣扎着。
只不到两秒,它便停止不动,迅速枯萎,随着青光的淡去消失,化作一堆灰色的尘埃。
再看徐晃,左臂上,皮肤被撕开一道小口,绿色的液体从中流出,不知是什么东西。
奇的是,徐晃对此,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
同时,他身上各处的小植物,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纷纷摇摆着茎叶,动了起来。
似要……全部往他身体里钻去!
徐晃大恐,赶紧起身,将身上各处的植物,一根根地用力拔掉,甩在一旁地上。
直到拔完,反复确认身上再没有一根后,他才心悸地远离几步。
静看着地上,那些诡异的小植物,扭曲挣扎着,枯萎成埃。
“这是……什么东西!?”
徐晃颤着声,大半身都染着绿色的液体。
“呜”
突然,一声怪响,从耳边响起。
徐晃一惊,看向身边那棵发光的大树,心里莫名一寒。
他不敢多想,转身疯狂逃跑!
跑过绿藻地,跑出山洞,跑过枯木林,跑上土坡……
来到出口处,徐晃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喘着大气。
过了良久,他才平复心神,起身回身望去!
此时的窟地,在夜色中,宛如恶魔张开的大口,欲噬人……
清晨,公园里,徐晃无精打采地跑着步。
突然,电话响起。
徐晃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一看,是妻子程知打来的。
接通电话,程知让徐晃快点回来,再晚点,可能就要迟到了。
徐晃说好,挂断了电话。
昨晚,好友陈前打来电话,说要请他们夫妻俩,今天去吃饭。
但是,一想到半个月前……徐晃总感觉,他的妻子和好友……有些古怪!
毕竟,当时三个人是一起去的,而失踪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妻子和好友,都是在他逃出去后,陆续在半路上遇到的。
二人都说,徐晃失踪了两天,二人也足足找了他两天。
但是,徐晃明明记得!
起初,三人约好,一起去那窟地游玩。
结果一到,一场莫名飘起的大雾,将三个人给分开。
那些雾,声音传不出,眼睛看不穿,走着走着,徐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失去的意识。
直到醒来,他已在地窟深处。
逃出来后,先是遇到了妻子,再遇到了好友。
之后,三人一起回到了车上,立马开车,远离那个古怪的地方。
重点是,在车上。
徐晃发现,他们三个人带来的食物……竟一个都没少!
可妻子和好友却都说,足足找了自己两天……
看着开车的好友,还有身旁的妻子,徐晃心中一片悚然!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问一句,他怕一问……就会出现不好的变故……
回到家,见妻子程知正在阳台处,给一个小盆栽浇水。
上面种的,是一棵小松。
徐晃十分肯定,妻子以前,可是没有养盆栽的习惯……
和妻子打了声招呼,徐晃先去洗下澡,换身衣服,就带着妻子出门。
二人打了个车,很快就去到,和陈前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间高档餐厅,一个人吃一顿,半饱程度,至少都要上千元。
带着妻子进入餐厅,见到陈前,几人坐下唠了几句,才开始点菜。
点完菜后,三人一边等着,一边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陈前突然话风一转,道:“对了,我们准备,把西区郊外的防护林给砍了,种些别的东西。”
徐晃没啥反应,毕竟陈前就是做生态这一行的。
可程知却是一愣,皱眉问:“为什么要砍?只是为了换种别的?”
陈前笑了笑,看向程知,认真道:“没错……就只是……为了换种别的!”
程知不说话,只是迎着陈前看来的目光,静静回望了过去。
徐晃无奈,道:“菜来了!”
陈前和程知先后一笑,两人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自顾自的……
只是,用餐过半,陈前突然对徐晃提出一个邀请。
“小徐,过两天,我有个项目,关于地形方面的,我想带你去,你好帮我看一看。”
徐晃一愣,想了想,答应下来。
他这一答应,程知那边,手中挟菜的筷子刹那停顿一下,又继续动。
陈前看着这一幕,眼神饱含深意!
用完餐,徐晃和陈前告了别,约好两天后再见。
公园里,程知挽着徐晃的手臂,肩并肩走着。
忽然,程知出声问:“小晃,你好像没以前那么爱我了?”
徐晃心头一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程知低下头,叹道:“自那回来以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现在,都很少主动跟我说话,甚至不爱说话,整天心不在焉。”
“重要的是……你好像有些排斥我!每次都故意与我保持距离!”
“就连睡觉……你都是背对着我!”
一番话下来,程知松开了挽着徐晃的手。
徐晃微张着嘴,半天也没出声,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情一片复杂……
“是我变了吗……不!是你们变了……”
深夜,徐晃已经熟睡。
阳台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见,一棵小松……竟从盆栽里缓缓拔出!
卧室里,原本关着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棵散发着青色淡光的小松,根须像人的双脚一样,迈步走了进来。
它一跃,落到熟睡的徐晃身上,慢慢爬动着,来到徐晃的手臂处。
然后,根须一蠕,竟齐齐钻入了徐晃的手臂内。
借助淡淡的青光,可以看到徐晃皱起的眉头,但就是没有醒。
还有,睡在徐晃一旁,睁着双眼,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程知……
第二天,徐晃醒来,感觉头十分的晕,眼睛更是觉得困。
这种状况,从半个月前,每隔两三天都会出现一次。
由于没觉得有什么大碍,他也就懒得花钱去看。
看了下时间,上午九点十二。
起床逛一圈,不见程知身影,看样子是出门买菜去了。
来到阳台处,伸了个懒腰。
看着眼前的盆栽,一棵小松,徐晃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大厅。
他并没有注意到,盆栽的泥土,隐约动了一下……
“对了,后天还要帮陈前去看地形,不知以前的工具,还能不能用。”
进入大厅,徐晃想到这,又转身往杂货房走去。
杂货房很小,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晃翻找了下,忽然手一顿,带着好奇,他从一个小箱子里,拿起了一袋……红色的东西!
透明的袋子,像是医用的……
徐晃咽了口唾沫,头有些晕,手更有些发抖。
他想了想,有了决定。
出去拿来一个小瓶子,将袋子里的东西……取了几滴,装入瓶子里。
然后,将瓶子藏在另处,再将这一袋红色的东西……归位。
做完一切,徐晃长长松了口气。
“你在这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惊的徐晃身心一震!
杂货房里,徐晃的背后,程知站在门口处,手中还拎着一袋菜。
徐晃转过身,若无其事地道:“这不后天要去测地形,我想来找几样工具,看还能不能用。”
程知面无表情,道:“你别找了,只会乱翻,我可懒得再整理,等吃完饭,我再帮你找吧。”
徐晃答应一声,僵着步伐走出去。
程知稍微让身,看着徐晃湿透的背部,再看一眼,杂货房的某个箱子……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这天一早,徐晃跟着陈前,去往西区郊外。
来到郊外,徐晃立即配合陈前的团队,开始探查地形。
不知不觉,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望着又一棵大树被锯倒,徐晃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纠结。
“怎么了?这种表情?”
陈前走过来问。
徐晃苦笑一声,道:“真的要全部砍了吗?虽然短时间内,这片土地,不会被风沙给侵蚀,但少量的风沙,还是能吹进来,附近的村民怎么办?”
陈前叼起根烟,道:“那些村民,我们都去找过,谈过,肯搬的,都已经搬了,不肯搬的,我们也没办法。”
“再说,这也是一时的,等到新的防护带一做成,他们还是可以搬回来的。”
徐晃摇了摇头,依旧不解。
陈前似乎看出这位友人在想什么,于是,他吞吐了口烟,表情略显深沉说道。
“小徐,你不知道,有时候,一些植物……比风沙还可怕!”
“其中原因,我不知,或许有我们人类造的孽,或许这是一个遁环,该轮到我们人类……反抗了!”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扼杀一切……我们即将要反抗的……植物!”
徐晃沉默,不是听懂了,而是想起,窟地那些诡异的小植物……
这时,陈前递来一个创可贴。
徐晃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小口,鲜血已经染红了袖口。
回过神来,赶紧接过创可贴,贴住伤口。
徐晃抬眼望去,夜色下,又一棵大树倒下。
更远处,明明无风,一棵棵的大树,似在摇摆,似在宣示着……它们的怒吼……
回到家,将近十点。
徐晃先去洗澡。
由着水淋,摸着右手臂上的伤口,他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但他知道,这一定是陈前弄的,好像是在……试他!
陈前不相信他,就像他也怀疑着陈前……还有妻子程知。
这样活着……真的好疲惫!
洗完澡,躺在床上,望着一旁正在看书的程知。
徐晃想了想,心下一叹,起身靠坐过去,轻轻抱住了程知。
程知浑身一颤,眼眶微红。
徐晃道:“对不起!”
程知摇了摇头,放下书,将头埋在徐晃的怀里,什么也没有说。
阳台处,盆栽的泥土动了下,又归于平静……
大厅里,响起一阵像是小动物走动的声音。
杂货房的大门,被无声打开!
下一秒,又无声关上!
黑暗里,响起一阵咀嚼的声音……
清晨,徐晃醒来,首先听到的,是炒菜的声音。
他起身,走去厨房,看到程知正在做菜。
打了声招呼,他就转身,准备去洗漱。
然而,路过大厅,往阳台上看去时,徐晃不由停下。
阳台的栽盆上……空空如也!
原本种着的小松不见了……
徐晃犹豫一二,还是决定向厨房问一句。
“知,栽盆上的植物怎么不见了?”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下,静了几秒,才传出程知的声音。
“它……死了!我扔掉了!这种东西不好种!我以后也不种了!”
炒菜的声音继续响起。
徐晃看着阳台上的栽盆,逐渐失神……
吃完早餐,打开电视,新闻上,果然有西区效外的报道。
一些风沙,还是激起了留住村民们的怨!
徐晃抱着程知,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新闻。
身前桌上,摆着几个水果。
不知怎么,徐晃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了眼,自己右手臂上,差不多结疤的小伤口,再看一眼,躺在自己怀中的程知……
“知……你想吃水果吗?”
徐晃问着,声音都有些发抖。
程知没有多想,说了声好啊。
徐晃微张下嘴,心头纠结,但还是伸手拿起了……身前桌上的……水果刀!
微颤的手……轻轻一割!
一抹绿色的液体,从程知的右手臂上,缓缓流出……
看到这一幕,徐晃呼吸瞬间急促,尽管他早已有所猜测。
程知只是一阵沉默!
“为什么?”
良久,程知才问了这么一句。
徐晃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并不害怕,可是十分迷茫。
“对不起!”
徐晃说道。
呯!
突然,大门被猛地撞开。
陈前冲了进来,一把手枪,枪口直指向程知。
徐晃一惊,下意识地,欲将程知护住,却不料被程知一个推开,倒躺在沙发上。
只见,程知眼角有泪,迅速起身,向着陈前冲去。
“不要!”
伴随着徐晃的一声惊吼,陈前面无表情地勾动板机。
呯——
特制的子弹,射向程知额头。
眨眼间,程知全身燃起熊熊烈火,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彻底化作一堆灰色的尘埃……
全程不到两秒。
徐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陪伴他,从陌生到熟悉的妻子……消失!
“她不是你的妻子!她只是一种另类的存在!”
“很抱歉,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让你们一起去那窟地游玩。”
“原本,我是想着一个人过去,初步探查一下,那导致十几人消失的……神秘窟地!”
“我想着,只要足够小心,哪怕带上你们二人也没有关系。”
“谁料……刚去到那,就发生了大雾,我找了你们半天也找不到。”
“不得已,我唯有先退出去,叫了团队,一起寻找你们……足足两天!”
陈前收起手枪,缓缓说道。
“一开始,我是想强行试探你们的,但……我做不到!哪怕我十分怀疑你!”
“我不想,我们朋友之间……有隔阂!”
“所以一大早,我就过来找你,想跟你说清楚一切的,可是,我才到门口,就隐约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觉得不对劲,就冲了进来,一眼看到程知手臂上……绿色的血!”
“我只能开枪!
陈前语气复杂。
但是,徐晃已经听不进去,他跪在一堆尘埃旁,无声地落泪,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很痛!
陈前无奈一叹,道:“我晚点过来找你!你必须要接受现实!”
陈前离去。
徐晃终是哭出了声……
趴睡在沙发上,整个脑袋空空的。
陈前已经来找了他两次,但徐晃一次都没有理会。
天色暗了下来,肚子好饿。
对于陈前,徐晃并没有什么怨恨,因为……这是陈前的职责所在。
只是,总归有些伤心!
一想到自己真正的妻子呢?
徐晃又想哭!
忽然,徐晃一愣,静静地看着,电视机柜的底下。
那里……有一个小瓶子!
猛地,徐晃瞪大双眼,浑身一个激灵,他站起了身……
第二天,下午。
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徐晃仔细看完手中的报告单,全身都在控不住地发抖!
他通过关系,去医院里检测了下,瓶子里装的东西。
结果……那是人血!
且……是同一个人的血!
不是别人,正是徐晃自己的!
这一刻,徐晃感觉天旋地转,一个在昨晚,突然冒起的猜测,被他越发地确定……
如果,异类的血,被换成人类的,那这异类……还算异类吗……
徐晃仰身,内心极其混乱。
忽然,手机响起。
徐晃看也没看,直接接通。
“喂…”
“我是陈前,我们准备,在一个星期后,对那窟地发起全面探索。”
“噢…”
“我想你也一起去!”
“嗯…”
“徐晃!你给老子清醒一下!”
“嗯…”
“呼…我不气!我告诉你,徐晃,程知……可能还没死!”
徐晃猛地睁开双眼,沉着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人像是它们的根!根如果死了!植物还能活吗!”
“虽然这边的程知已死!但……谁能确定,不会有下一个程知出现?”
徐晃站了起来,想了想,道:“到时通知我!”
然后,挂了电话。
走到阳台处,望着黑夜,望着黑夜中的栽盆。
徐晃抬手,伸入黑夜。
“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