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英雄的落幕与懦夫的退场
世界上所有关于“脆弱”、“虚弱”、“柔软”、“易碎”的词汇聚集起来,也无法描述出叶目此时状态的百分之一。
哪怕是铁石心肠的冷血杀手,在看到包裹在冰冷机器中的叶目,都会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脸跪倒在地,质问神或者类似的存在,为何要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无怪乎帕瓦德偏执地去实现这个小女孩不去毁灭星星的愿望。
甚至于时诺自己都开始动摇,核弹方案真的无效吗?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夏川茜,却看到夏川茜跪倒在地掩面哭泣。
再看向电鱼,电鱼的目光在容器上停留片刻后,便立刻撇到一边,他紧紧闭住双眼,用视而不见来欺骗自己,但很快,他睁开了眼镜,像雕像似的僵直在原地。
这时,土娃报复性地解释道:“现在叶目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等我们上了太空到达预定位置的时候,她会从深度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按照规定,苏醒时间最长不能超过三分钟。遮蔽眼罩解除时间最长不能超过三秒。”
就像每次只有三分钟的监狱放风,而且这所谓的三分钟放风,仅仅是嘴巴、耳朵、鼻子和触觉上的自由,每次苏醒,叶目最多只有三分钟时间感知这个世界,可以听到声音,可以与人交流,可以许愿,可以感受到温暖、冰冷或者痛楚。
而她最多只有三秒钟,能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但对她而言,每一次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就意味着她必须亲手毁灭它。
或许,从最冷酷的角度来讲,什么也感受不到的深度休眠状态,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
多元宇宙管理局什么的玩意儿,还是毁灭了比较好吧?
时诺掏出手枪冲着天空扣动扳机,他想砸烂些什么,想破坏些什么,想毁灭些什么,否则内心的愤懑会把他烧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视野中浮现出新的提案。
《关于战略六组使用常规武器毁灭行星的方法探索与实践》
帕瓦德重新提出了核弹方案的提案,但这一次核弹方案的执行出发点是做实验。
在已经确定使用叶目毁灭这颗星球的前提下,以优化战略六组任务完成手段和效率的理由,启动指挥终端的高级操作能力,入侵超算正义之锤。
这种操作可以规避管理局对灭世方案的规定。
帕瓦德投了同意票,紧随其后的是时诺,剩下的人茫然无措。
夏川茜凑到时诺身边小声问道:“你们什么意思?”
“英雄陨落的最后一场戏,你投同意票吧。”
夏川茜了然:“真是一群神经病。”
提案全票通过。
帕瓦德感激地对时诺点点头后就去了超算机房,土娃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指挥新人把装着叶目的棺材形容器放进虹鳟鱼号里。
半小时后,帕瓦德回到飞船,所有人穿上宇航服,飞船发射进入到三分钟倒计时。
如果是院线大片,这时候应该有三只巨型丧尸或者末日病毒制造出来的终极丧尸跳出来阻碍发射。
随后,在场身负主角使命的炮灰团成员们,放下了对时诺的怨恨,放下了对自身使命的不解,蜂拥出飞船把最终BOSS打得落花流水。
最后再来一个标志性的倒计时桥段,某人——大概率是夏川茜——或是摔了一跤,或是被临死反扑的最终BOSS拉住了腿。
要么是时诺,要么是帕瓦德会飞扑出来,把夏川茜从危机中解救出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回到飞船中,相拥在一起,在两人的嘴唇马上要碰在一起的时候,火箭轰地一声点火起飞。
这里要注意,如果是帕瓦德飞扑出去的话,他很有可能被编剧写死。故事的最后,核弹齐发,为帕瓦德的死献上最美的烟花。
当然,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飞扑出去救人的,更有可能是土娃。
只可惜,现实就像战略六组的行动规定,冰冷无趣缺乏人情味。
没有敌人临死反扑,没有飞船出现只有脑血栓十年才能造出来的弱智BUG,也没有神经病队友突然跳反说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并亲切地讲述自己沦落至此的心路历程。
飞船顺利升空,并在半个小时后到达预定位置。
太空旅行的兴奋感冲淡了看到叶目真正模样的悲伤,没心没肺的电鱼更是整条鱼趴在舷窗上,时不时发出哦哦哦的惊呼。
与抬头就能看到天空并发起挑战的陆地种族不同,在海里生活的涅布查人,首先要征服陆地。天空,特别是云层上的天空,对他们而言依旧陌生。
帕瓦德和土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景色,没什么太大的感触,而且帕瓦德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像押上全部家当的赌徒。
时诺和夏川茜负责看守叶目,两人都待在货仓中。
或者说让时诺暂时远离大多数人的视野,是最恰当的处置。
夏川茜背靠在筝形容器,犹豫很久后才问时诺:“英雄陨落的最后一场戏——你把帕瓦德比作英雄,之前你也说过,帕瓦德是个想当英雄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眼中的帕瓦德是个怎样的人?”时诺反问道。
夏川茜想了想:“正直、善良、有责任心的豪爽大叔——虽然因为核弹方案和——对不起,我投了反对票,是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差点毁了你的计划。明明为了活下去,说过什么杀人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之一,放到自己身上倒双标得令人作呕。”
时诺打断夏川茜的自怨自艾,强行拉回话题:“正直、善良、有责任心的豪爽大叔,英雄角色的标准形象。”
“喂!我跟你说——”夏川茜砸了一下嘴,“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时诺倚靠在舱壁边,低声说道:“当他承担起奇美拉尖兵团团长的职责时,就在试图扮演合格指挥官的形象,试着做一个英雄。一个哪怕要经历无数苦难,终究会带领团员们走出阴霾的超级英雄。”
“但事实呢?帕瓦德就是个卡车司机。或许有足够时间的打磨,他可以像史蒂夫·罗杰斯一样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瘦子,变成人人皆知的超级英雄。只是,他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机遇,他和我们一样是被所谓‘主角模板’骗过来的倒霉蛋,绝非主角。”
“帕瓦德背负了现阶段他无论如何也承担不了的重负,过高的期望和过多的责任感,只会让他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无力与无能。有的人会因此越挫越勇,有的人则沉沦在满是矛盾的自我世界中。”
时诺看向仓库门,望向帕瓦德所在的方向:
“但有的人会选择扑向看起来更加崇高,更加冠冕堂皇,更加不切实际的目标,来试图证明自己并非没有能力,而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做出牺牲。比如说那句很经典的台词——‘他们失去了一切,但他们拥有了自由’。因此,无意义的,非理性的牺牲也被允许了——这大概就是我们这次方案矛盾的根源。”
夏川茜抚摸着筝型容器,用严厉的口吻问道:“你认为,帕瓦德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选择了实现叶目的愿望,不再让她毁灭星星?”
“我不知道。”时诺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是基于我逼迫帕瓦德选择末日武器方案的计划作出的反推——在绝对不会有皆大欢喜结局的前提下,试图扮演超级英雄的帕瓦德,究竟是救女主角还是救无辜的路人?”
“我赌正因为他要成为英雄,所以他绝对不会自私——如果他自私,他完全可以用钙23级的力量搞一言堂。况且在我给出的选择题中,叶目的愿望不是无法实现,只是推迟实现。我只是把更现实的情况摆在他眼前罢了。”
夏川茜说道:“正因为他归根究底是个普通人而不是英雄,剥掉所有的所谓崇高与理想,他只能对现实作出妥协。上天让我们习惯各种事物,就是用它来代替幸福.....时诺,以后别跟我玩这套现实主义游戏,听见没?”
“好好好。”时诺耸耸肩,重新回到话题的核心,“但对于一个普通人,很难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仍要让自己接受审判。”
夏川茜恍然大悟:“那个实验核武器能否摧毁星球的提案?我还以为是帕瓦德不甘心才——”
时诺默然,其实他也不知道帕瓦德是基于何种理由提出这个提案的,但时诺不想承认帕瓦德此举是出于私欲:
“我们背后可是一个统治了不知道多少多元宇宙的超级牛X文明,区区一个毁灭星球所需爆炸当量的数值,我猜大概是那地方的小升初数学考试思考题吧?他回去之后找人问问不就完了?为何还要搭上再跟我们起争执的风险?”
“所以,他选择正视自己的错误,现场验证核弹方案是对是错。当然,不排除有那么一丁点绝地反杀的赌博成分在内。”
时诺悠然地看向舷窗外,湛蓝的星球猛地看上与地球无异,但仔细分辨的话,根本看不出一丁点五大洲的轮廓,全然是另一颗星球的地壳板块。
“帕瓦德的确没有实现叶目的愿望,但自从他决定主动接受审判的时候,他是名副其实的英雄。”
夏川茜看着时诺侧脸的轮廓,看到他右侧下颚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痂,不由得莞尔一笑,用温柔如水的声音呼唤道:
“时诺。”
时诺打了个冷颤,脑子转得飞快,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位大小姐了。
“小——小夏?怎么了?”
夏川茜挠了挠时诺的下巴,把下颚上的血痂扣干净。
“嗯——”时诺转了转眼珠子,“汪?”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温柔?”
时诺自满地拍拍胸脯:“我老亚撒西了。”
夏川茜白了他一眼,走到观察窗前等待核弹发射。
她命令辅助终端打开《故事》这个文档,记录刚才的对话。
“时诺是个温柔的家伙,他愿意相信帕瓦德是个温柔的人。但其实他也明白,帕瓦德也可能是个懦夫。”
“默认我和庸医杀死罗平,是他大智若愚?又或者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罗平,便只能放任自流,视而不见?”
“如果他真的坚持核弹方案的话,为何不主动说服时诺,而是放任我去拉拢他?甚至于时诺屡次拖延末日方案投票,他依旧选择听之任之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承担团长的职责了?”
“帕瓦德在等,就像等有人去惩罚罗平一样,他在等有人能把他从这个沉重的枷锁中解救出来。”
“也许时诺最后拿出一个十分拙劣的方法,只要表面上说得过去,帕瓦德也会同意召唤叶目小姐。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团长的职责中挣脱出来。”
“我并不会因此鄙视帕瓦德,因为试图争夺团长职责,试着站在团队发展的角度去思考后续规划,就几乎让我精神崩溃。”
“所以,我把自私地把重担甩给了时诺。在这一点上,我和帕瓦德是一丘之貉。”
“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确切来说他让我失望了,他居然用那么卑鄙的方法来解决末日方案争端。不,或许只有这种卑鄙的办法,才能让帕瓦德正视虚无缥缈的崇高愿景,与迫在眉睫的残酷现实之间,究竟隔了多远。”
“这是对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的另一种解读?”
“唉,时诺,我狼狈的英雄啊,你能带着我走多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