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中唯一一艘能正常运转的火箭，并非时诺印象中的一根通天白柱，也并非橙红色的燃料箱上背个大飞机，更不是满满二十世纪中期科幻风的银白色星舰。

　　大概是考虑到在文明毁灭之际，暂时逃往太空的人们长期宇宙生活的需要，这艘应该算是飞船的大家伙，被设计成鲤鱼的形状。

　　飞船的身子是纺锤形，鱼嘴的部分是驾驶舱，中间段是生活舱，生活舱分割成数个小舱室，每个舱室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算不上奢华，但比时诺在视频中看过的地球宇航员生活好很多。

　　后半段是仓库，里面储备着足够十二个人吃一个月的给养，当然，这些给养中除了一小部分是用来改善生活的真空包装食品外，剩下的都是牙膏状的营养膏以及袋装水，营养和热量管够，味道不做考虑。

　　最后的鱼尾巴部分，则是能够推动整艘飞船发动机。

　　时诺背着土娃到飞船驾驶舱看了一会儿，土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驾驶说明书，一边翻看说明书，一边给新人上课。

　　大概是考虑到是在说正经事，这次他没唱rap。

　　“能活着回去的新人，都可以申请基础培训课程。从野外生存到异种文明接触，从载具驾驶到武器使用，只要你有精力，想学什么学什么，多元宇宙管理局都能提供教学。开宇宙飞船，也算在载具驾驶课程中。”

　　“人形生物的宇宙飞船操作方法都差不多，特别是像这种跟地球文明发展水平相近的世界，很多东西是相通的。而且，这是一艘给贵族老爷准备的逃生飞船，制造的时候就考虑到那些胖子根本不会开飞船情况，所以操作都是傻瓜式的。”

　　“一般来说，火箭发射流程基本上是由指挥中心控制，航天员钻火箭里做完基础检查，唯一的工作就是汇报仪表度数和把自己牢牢捆在座位上。不过这艘大家伙显然考虑到了控制中心里的人死光光的情况，所有发射前准备都能在这里完成——把我放到驾驶席，不是这边，是左边的座位。”

　　坐在驾驶席上的土娃，时隔十几个小时，终于能过一把副团长的瘾了。

　　“时诺去右边的座位，帮我按一下你右手第一个屏幕左边两个黑色旋钮下边的按钮，对就是这个，按下去，然后等我命令，再把上面的黑色旋钮调到0.8的位置。”

　　时诺按照土娃的命令，跟随他的操作进行了大约十五步操作。

　　“核对坐标核对坐标惯性导航重置，文明毁灭文明毁灭卫星看在眼，火箭发射火箭发射虹鳟鱼要飞——记住到了宇宙，最重要是确认自己的坐标，只有知道自己在哪儿，才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随着土娃按下一个发黄光的按钮，整个驾驶舱仿佛活过来似的发出“滴滴滴”、“嘟嘟嘟”的鸣响，飞船开始最后一次系统自检。

　　夏川茜问道：“这艘飞船叫虹鳟鱼？”

　　土娃瞟了一眼显示屏：“对，虹鳟鱼。”

　　时诺眼珠子一转，猜到了夏川茜的意思，于是对土娃说：“能查一下飞船仓库还是什么的地方，看看里面放了什么吗？”

　　夏川茜很高兴时诺跟上了自己思路，捏了捏他的肩膀。

　　“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不会诞生吃人饿鬼。”

　　土娃唱着内容凶残的rap，调出了物质仓的清单。

　　“食物水备用件吃喝拉撒——”

　　时诺盯着显示屏，突然叫道：“停，往上翻两行，就是这里，OM1792号货箱，这个货箱的编号跟其他的不一样，看一下这个货箱的详细清单。”

　　“好好好，打开——”

　　土娃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这份凝重像传染病似的染上所有人的面孔。

　　最后，土娃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是保存了这颗星球所有生物DNA图谱的储存设备，这颗星球生命的最后记忆。以前帕瓦德跟我提过，据说类似的东西很罕见，面对歼星级，或者以上级别的危机，很少有文明能来得及留下这些东西。”

　　土娃明白夏川茜的意思了：“虹鳟鱼吗？”

　　夏川茜点点头：“虹鳟鱼肚子里有鱼卵，用这个名字命名飞船，我猜应该会有带着生命的信息离开的意思在里面。土娃，多元宇宙管理局要怎么处理这些信息？”

　　土娃瞥了瞥嘴，断手依次指向他自己、夏川茜、时诺还有电鱼。

　　电鱼脖子上的鳃盖气呼呼地开合着：“什么意思？”

　　时诺头皮发炸，与夏川茜对视一眼后沉声问道：“基因......模板？”

　　“对，当然只是一部分。”

　　土娃耸了耸肩。

　　“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大概没什么特殊能力，所以应该不会被收录进去。你们可以这么理解——与你们融合的基因都来自于已经毁灭的文明。”

　　狭窄的驾驶舱中气氛低落，时诺本以为“生命虫族”这个种族，只是恰好很倒霉地毁灭了，谁曾想，所有基因模板，都来自于被彻底毁灭的文明。

　　蒙骗穿越者炮灰的弹窗广告上大言不惭地写着“主角模板”，实际上只是管理局废物再利用。

　　让一群炮灰拿着回收来的废品去拯救或者毁灭世界，这种十年脑血栓都想不出来的荒诞戏，大概也只有财大气粗，统辖数亿宇宙的多元宇宙管理局能想得出来。

　　时诺轻轻地在扶手上锤了一拳，他心中的愤怒自然不是这轻轻一拳所能暂时发泄的，他只是不想吓到夏川茜。

　　咣——

　　夏川茜一脚踹翻了一个金属箱子，用围巾捂着的半张脸上满是阴冷之色。

　　土娃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内心挣扎了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我——我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干，连吉他都卖了，就为了维持自己什么都不想干的状态。然后想着，等一点儿钱都没有了，要么回监狱，要么去死。”

　　“但是我已经不想伤害其他人了。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流浪。然后，活见鬼的，我遇到一个印第安人，那混蛋看出我在想什么，就强行塞给我一条断了腿的狗，告诉只要我死在这条狗之后，我就能上天堂。”

　　土娃咧了咧嘴角。

　　“现在回想起来，印第安人信仰个鬼的上帝啊。”

　　“我不忍心丢了约翰尼，也不愿看它饿着，所以我必须找份工作，给约翰尼治病。我——我承担了让一条生命持续存在的责任，我的生活因为这强加过来的责任变得积极起来，像是骗自己似的，想着熬死了约翰尼，我就能安心去死了。”

　　夏川茜阴冷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她趴在时诺的椅子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时诺头发。

　　土娃咽了口唾沫，双眼微眯，沉浸在回忆之中：

　　“一年后，约翰尼老死了，我没死。我很清楚，跟着约翰尼一起去死也无所谓，我不会去管什么印第安人和约翰尼发现我还想死会伤心之类的操蛋话。但是——但是啊，我的生活的确因为约翰尼有了除死之外第二个选项，试着改变什么，或者试着做些什么，不成功的话，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付出的代价太高的话，大不了去死。”

　　“所以，伙计们。不妨这么想，与你们融合的基因都来自于已经毁灭的文明。哪怕是为了向整个宇宙宣告，那个文明还有继承者，自己也有努力，更好地活下去的责任？”

　　土娃的独白更像是为了刻下他在战略六组里存在过的证明。

　　看似给新人开解，实际上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直在挥舞着断手，拍打着自己只剩下肉茬的两条腿，以及“无稽之谈”的关键部位。

　　为了一帮死绝了外星人，隔三差五缺胳膊断腿，值得吗？

　　新人们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他们的表情各有不同，但总体而言说不上积极。

　　我果然不是当副队长的料。

　　土娃撇了撇他的厚嘴唇，瞟了一眼监视器。

　　“好了大伙该下课随后是体育老师帕瓦德先生的核弹装配与启动课程。”

　　监视器中，装载超大规模剪翼仪式用设备的集装箱货车停在了火箭发射场里，帕瓦德靠在车门边点起一根烟。

　　时诺让电鱼背上土娃，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两条大腿的外层装甲分裂开来，生命线构件各推送出一把手枪，时诺抚摸着两把枪，有点伊斯特伍德的范儿，又好像是在cos机械战警。

　　一行人来到集装箱挂车前与帕瓦德汇合，帕瓦德扔掉烟头时，电鱼把土娃放在帕瓦德脚边，自己站在距离时诺稍近一些的位置。夏川茜左右看了看，向后退了一步，与时诺肩并肩站在一起。

　　时诺拍了拍夏川茜的肩膀，两人同款的白色生命线盔甲仿佛情侣装。

　　帕瓦德碾灭烟头，抬眼看向时诺：“好了，现在进行最后一轮方案投——”

　　未说完的话语，被他盛怒的狰狞表情所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