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放下杯子，秘书立刻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汇报道：“议长阁下，秘密舰队在预定地点发现了一艘身份不明的舰船，该艘舰船在我方进行警告射击后选择逃离，我方正在追击。”

　　天真无邪的孩子固然有令人恐惧的时候，但成年人总是更胜一筹。

　　乔纳森问道：“我们的舰队出现伤亡了吗？”

　　“没有，对方没有还击。”

　　乔纳森眉头微皱，好不容易争取来试探管理局的综合技术水平的机会，但对方并不配合。

　　“舰队指挥官对那艘飞船有何评价？”

　　秘书迟疑片刻后，肯定议长现在最想听的是实话，便放弃前期铺垫，引用指挥官的原话：

　　“船体结构、能源功率、电子战能力、灵活性、防御力等方面，至少是我军新锐主力战舰的十到十五倍。但是从它的外形分析，这艘不明身份的舰船，可能只是一艘辅助性船只。”

　　乔纳森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将同类溺死在水里的高壮原始人。

　　“你是说，那艘各项性能超出我军最强战舰十到十五倍的怪物，只是一艘运输舰或者工程船？”

　　秘书艰难地点点头：“是，是的，阁下。指挥官先生是这么说的。”

　　乔纳森深吸一口气，轻叹道：“那么，我们的小刀又在哪里？”

　　“阁下？”

　　“有什么好消息？”

　　秘书悄悄松了口气，用带着些许笑意的口吻说道：“那位出言不逊格雷资讯联合记者，已经被处理掉了。”

　　乔纳森点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曾经为了登上议长宝座，将无数人送进地狱的他，迫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

　　“凯文。”

　　“不没什么——算了。”

　　乔纳森没有成功阻止秘书说出那个记者的名字，他笑着摇摇头，做好了接下来与保守派博弈的装备。

　　——

　　首都星霍德雷。

　　一辆没有做任何备案的黑色浮空车，驶入郊区一片专门划给红鸢尾人的聚集地。

　　车子停在一座只有五十层楼，像把无数盒子叠加在一起的无趣建筑前。

　　打开车门，格雷资讯联合记者凯文走下车，但立刻被车内一个用全息投影装置挡住面孔的人拉住。

　　这个神秘兮兮，甚至将性别伪装起来的人，将凯文的背包递出来，同时低声告诫道：

　　“不要轻举妄动，你可以为真相和事实牺牲一切，但在下决心前，请你为住在这栋楼二十七层02号房间的女士多考虑哪怕五秒钟。”

　　这是劝说，也是警告。

　　凯文没好气地夺过背包，转身进入这栋散发着低端建筑材料味道的楼房前，他小声地嗯了一声。

　　绿头发的前大记者乘坐老式的牵引电梯，花费十多秒时间才登上二十七层，狭窄憋闷的电梯箱中没有甚至连舒缓心情的音乐都没有，前后左右都是白色的，还残留着用湿漉漉毛巾擦拭过的水痕。

　　电梯到站，凯文迈出电梯，走到只能容纳并排三人的公共走廊，除身后的电梯外，他的前方，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电动门。

　　同样款式同样颜色的电动门，只有最中间的那一扇让他的心脏如缓慢抬升的电梯箱般蠢蠢欲动。

　　向前走出七步，站在电动门前，廉价的身份确认系统用了足足两秒钟才确认凯文的身份以及相应权限。

　　但这一切在凯文眼中都不算什么，他甚至想多在这里驻留一会儿，因为密封不严的自动门门缝中，飘出了一股熟悉而温馨的油烟味。

　　不由得，凯文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这两个多小时里所经历的一切——逼问议长未果、被不明身份人士跟踪、神秘兮兮的无脸人伪造了他的死亡——在这扑鼻的油烟味之中，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自动门侧开，喷香食物味道，与房屋主人体香混杂在一起窜进凯文的鼻腔中，这比任何感官刺激程序都要让他满足。

　　房屋主人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声音后，尖叫着从厨房跑出来：“凯文！凯文！真的是你吗？哦！真的是你！”

　　有着波浪般亚麻色长发，顺滑小麦色皮肤的女房主在冲到凯文面前仅剩一步之遥时，突然刹住脚步，她恭顺地低下头，双臂展开作出拉扯裙摆动作：“欢迎回家，凯文老爷。”

　　“哦，玛丽，玛丽，别这样。”

　　手中的背包落地，凯文强硬地将玛丽抱在怀里，玛丽悲戚地闭上双眼，纤细的手臂紧紧搂在凯文腰际，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放手。

　　不远处的电梯开始运行，隆隆的声响把玛丽从幸福的梦境中惊醒，她连忙推开凯文，探身关好大门，再捡起凯文的行李包，并催促道：“先——先吃饭吧，这次着急走吗？”

　　“不，我应该会在这里多待几天。”

　　其实凯文自己也不知道能在这里停留多久，因为在官方信息里，他已经确定死亡了，相应的社会福利，生活补助金都处于冻结状态，又由于“死亡”来得太过突然，凯文没空写遗嘱，安排自己的假死生活。

　　换言之，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只能生活在社会的夹缝中，被他曾经的红鸢尾人女佣玛丽养着。

　　跟随玛丽的脚步，凯文走进这间只有八十平方米的窄小屋子，《红鸢尾低端劳动者法案》中规定，红鸢尾人必须得到阿莫里人的授权，才可以有限地使用公共设施。所以红鸢尾人聚集区内，根本没有安装需要阿莫里人授权使用的食物生成机。

　　因此，红鸢尾人想要吃饭，只能提前向自动售货机申请原始食材，排队领取后，回到家用加热器和锅子，耗费至少半个小时，将味道有极大不确定性的食物手动烹饪出来。

　　食物生成机会根据使用者当前的生理状态，个人倾向，行程规划等数据，用最多五分钟时间，精调食材口感，细分味道咸淡，制作出最大限度满足使用者需要的美味食物。

　　手工制作的食物，对凯文来说就像一台古老的光学原理成像设备，他必须花费时间去适应快门的手感、不同镜头的特性、图像优化软件的调教习惯等等，仿佛它才是主人。

　　玛丽烹饪喜欢用酒和香料去调味，她总是把食材处理得很鲜嫩，甚至到半生不熟的地步。与之相对的是汤汁味道浓郁，简直到了纷繁复杂的程度。

　　将一块流淌着肌红蛋白的牛肉切开，凯文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韧性十足的肉筋在咀嚼中塞进了牙缝中。

　　我今天并不想吃牛肉。

　　不久前的经历还是影响到他的心情，如果在平时，凯文会因为这块美味的牛肉高兴得跳起来。

　　凯文用舌头与牙缝中的肉筋搏斗了几分钟，才把它吸出来，失去填充物的牙缝让他有一种整颗牙齿都掉了的错觉。

　　玛丽坐在餐桌对面，一手杵在下巴上，用宠溺的目光看着凯文，看着看着，她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好像想到了某些幸福的事，可仔细回忆却什么都没有。

　　“凯文，真希望时间在此时静止，我们永远永远就在这里，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凯文眉角一抬，用严肃的口吻问道：“玛丽，你不想解救你的同胞了？”

　　玛丽抿着嘴唇揉捏额角：“我对家乡的记忆......很乱，乱得像一场梦，跟这场梦相比，我呆在这里，为你做好吃的饭，看着你狼吞虎咽，看着你露出笑容，才更加的实在。”

　　长叹一声，玛丽继续说道：

　　“凯文，我很感谢你为我们红鸢尾人打抱不平所做的一切，但是，但是......我真的很害怕，就像复国组织放出的那段视频，他们真的在杀人啊。我害怕是否有一天，你也会卷入这样的危险里？我会永远的失去你吗？”

　　凯文咬住嘴唇，阻止自己把他已经卷入这样的危险中，并且真的“死了”的事实告诉玛丽。

　　沉默良久，凯文摇摇头：“我不会有危险，放心吧，玛丽，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接下来，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将我知道的一件事公布出去，届时一切都会结束。”

　　玛丽欣喜地瞪大眼睛：“只要公布出去就可以吗？什么事？什么时候公布？”

　　“暂时不能说。”凯文想起了那辆黑车和神秘兮兮的无脸人。

　　“这样啊。”玛丽有些失落，但很快精神起来，“很快就会结束，对吗？”

　　“是的，说不定今天？明天？”凯文的喉咙有些干，他习惯于用谎言博取眼球，但哪怕搪塞自己喜欢的人，都让他神经衰弱，“不要想这些了，我再跟你说说以前采访时的事情吧。”

　　“嗯嗯！我再去给你盛点儿汤。”

　　那个汤的奶味太浓了！

　　凯文在心里抗议，但脑袋还是顺从地点了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