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什么。

　　海登如此确信，无视他人奇怪的目光，海登伫立在地铁站台边缘，并不前进也不后退。

　　相较于车厢门前出入的人流而言，显得格格不入。

　　车厢门闭合，地铁启动。

　　轰隆隆的声响中，接连的车厢远去。趁着保全人员不注意，他跳下了站台，沿着轨道向地铁列车来时的隧道内走去。

　　隧道内不见五指，只有每隔一段相等的距离的隧道顶端线缆上有红绿两色的信号灯长明不暗。

　　尽管粘上灰尘后，已经不像一开始铺设时的那般明亮，却也为来者指明了道路。

　　如同一道残破的光带，延伸向远处。

　　铁轨两侧，海登的脚步很快。虽然不说，但他可没有和下一趟地铁列车来次对对碰的想法。

　　昏黄之色在他的眼中升起，将黑白分明的眼瞳染作沉凝的琥珀。

　　没有金绿柱石那般耀眼，而是带着温润之感。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黑暗的帷幕被扯下，真实的场景的映入心底。

　　暗绿的霉菌在隧道各处漫延，星星点点，形如幻像，宛若新雨过后的深潭中沉积过长的死水，带有难以描述的污浊色彩。

　　并不值得奇怪，本就是即将毁灭的世界，不管孕育出什么都不值得奇怪，

　　这一视角来自与他进行人体炼成而过多出入真理和根源而残留的隐晦精神污染。

　　那并不是虚假，而是世界撕开表象向他展露的真实。炼金阵列构筑的定律框架完全足以为他屏蔽这些事物。

　　但如果主动去接触就是现在这模样，换而言之，灵视过高。

　　稍稍习惯了这般的视角后，海登开始在黑暗中拔足飞奔。

　　自隧道深处已经有沉重机械的在铁轨上滚动的回响传来，有如巨鼓鸣动。

　　初时极近，只是眨眼，钢铁的造物就冲刺而来。

　　强大的压迫感令海登头皮发麻。

　　隧道中，被列车前的光灯强光照亮。

　　沉重的地铁列车，与几乎拉出残影的人形，带着决心和勇气冲向对方。

　　咫尺之间的冲锋，就像是过去时代马背上的骑士，却省去了致礼的桥段。

　　——直奔主题，无有犹豫.

　　单薄与沉重，高大同矮小，不论谁都在向着极速突破，缩小那越来越小的距离——

　　轰隆隆~

　　列车行驶的声响中，车厢内海登抓着扶手稳定身形。

　　从被撞到碎到不能再碎的拟态炼金傀儡处抽出精神，空着的手捏了捏两眼中间的部位。

　　权当缓解一下消耗后疲惫的精神状态。

　　拟态人形，这是早已成功的项目。虽然未经实战的验证，但技术思路却被证明了是可行的。

　　目前看来，相比与置入了微量贤者之石的初作智力堪忧，但执行力却是惊人。

　　说让去死，就去死，连对着地铁列车冲锋的事都做的出来，对于命令真是一点折扣都不打的。

　　依据‘传识’的经验，海登本人还能够以其为基站发动炼金术。这算是意外的收获。

　　不尽如人意的是，一旦尝试突破超凡界限，【一人的黄昏】也同时伴随他的传识覆盖了上去。

　　打破了他借‘身外化身’的思路，来跨越超凡界限的想法。

　　总结来说，海登朝着不死的炼金人偶师的方向前进了一大步，在没有伤害到他虚空的正体前，他可以说挺起胸膛说一句：‘肉体如衣服！’这种装逼用的话了。

　　——最起码不会因为脆弱的躯体被毁坏而失去介入战场的能力。

　　不管是断手还是少肝，直接换一具人造躯体就行。

　　Perfect（完美）！

　　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是人员流动格外频繁的地点，地铁经过几站之后，也在人流交换中空出了座位。

　　尽管少部分时间，地铁线路对于汹涌的人潮显得不堪重负，但在大部分时候，却是舒适的。

　　海登找到了一处空出的座位，却正巧碰到了以炼金人形的视角看到的那两个女学生。

　　年轻真好啊！

　　.

　　.

　　指示灯闪烁的地铁隧道中，今天有些不同，一个男人跑到轨道上在列车的冲撞下匀称的洒了一地。

　　在食尸鬼猎犬的带领下发现这处现场的哨卫，除去一滩新鲜的血肉什么都没能得到。

　　“是政府的人吗？”一个声音问道。

　　“……唔，似乎只是个普通人。”

　　两人中，一个人影手中拉着的铁链一段系在狼狗般大小的食尸鬼脖子上。

　　伴随它扯开这头猎犬，落后一个身位的那人走上前在尸体的碎片间搜寻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线索。

　　除去破破烂烂的衣服，他能找到的最完整的碎块是一节大腿骨。

　　尽管缺失了一端关节相连的短短一段，其余部分却难得的在同地铁列车的车祸中保持了完整。

　　些许血肉的筋络同淡黄的神经脉络缠绕在骨骼上，生肉是粉红色的。

　　猛地看去倒是很像是一支少女心十足的棒球棍。

　　人伸出手掰下一块，在两指间捏成骨粉，飘飘洒洒的落入了脚边的血泊中。

　　“从骨骼强度来看，充其量只是普通人的水准，不像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人。”

　　说罢把手上的大腿骨丢给了口水四溅的食尸鬼猎犬。

　　他们倒是不担心现场的破坏会暴露自身的存在，如果他们来的晚一点，遭瘟的老鼠和地下的虫蠹也把这顿大餐收拾个七七八八了。

　　想到这一点，就算是把杀人放火当成日常的恶徒也会挠头。

　　以太大潮回归，超凡复苏，不只是人类中有天赋绝决之人，鸟兽虫鱼也受到了影响。

　　老鼠也一样，变得越发嗜血，凶猛。

　　“那回去吧，明天的工作还很多。”

　　似乎是因为他的回答而放松下来，犹豫了一秒后，身侧的人放低了声音问道：“35号，我们真的有未来吗？”

　　“怎么？你后悔了……还是害怕了！我们这些恶徒能活着就不错了，那天死在阴水沟里也再正常不过。”

　　蹲在铁轨枕木上的恶徒缓缓回头，质问对方，语气却渐渐缓和。

　　身体各处渐渐绷紧，像是拉紧的弓弦。斗篷下右手的食指微微下压，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这种‘恶心’的家伙他见过太多了！

　　因为一时的软弱就能摆脱自身的过去，天真的赎罪，获得安宁。

　　恶心，太恶心了！

　　如果犯下的罪能够洗脱，逝去之人该当如何，而他的一生岂不是个笑话？

　　地铁隧道内，无物的寂静与轰鸣的嘈杂仿佛是一块不断翻转的木板的两面，

　　此刻，空洞的黑暗中有风再度送来了穿行在铁轨之上的巨大铁蛇即将到来的消息。

　　很显然，‘海登’这般违反规定的的死亡者并不能阻拦这座城市规则的铁轮。

　　这个消息没过太久，就从发现到封存，最后丢在了故纸堆中。

　　“并不是。”

　　一手拖拉着铁链的35号也察觉了言语间容易产生的误会，一手摸着陡然紧张起来退到他身前的食尸鬼猎犬。

　　裸露在外的肌体有着人体模型在夜间的诡异感，摸上去却更显冰凉，仿佛有寒气渗出，维持着犬尸不至于腐败。

　　35号的声音似乎变得温柔了些，他说：“没有选择……我们过去自以为有选择，其实并没有。其实这个时代也不错，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现在恐怕被剁成馅喂猪了！”

　　“我只是想更好一些……我想要更多。”

　　边缘残破的灰色兜帽下，有猩红如血的光亮起，抬头看向头顶厚厚土层外的阳光和花草。

　　——他想要回去.

　　——他想要那一切.

　　“你要来吗？”与破布无异的兜帽下，又有一对血眼睁开，抬眸望向对面的人。

　　向着他伸出了手。

　　身后地铁列车转过轨道弯道，前灯如柱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身后，沿着身形的轮廓描上一圈辉光。

　　两只手搭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