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
长安城外,五骑一路往潼关飞驰而去,正是刘明、徐晃、贾诩、郝昭和伍习。
秦岭山脉连绵不绝,隐约在如血的残阳和幽暗的晚霞之中,就如沉睡的巨兽。夕阳照耀下的潼关麟原趾,绚烂如血。三十多平方公里开阔地带上的麟原趾,型似柳叶状,北面依黄河,南面靠秦岭,周遭的沟壑把它侵蚀成一块不规则形的隆起高地。
初春时节,秦岭的树林开始绿了,而黄河的水流并不湍急,悠悠然然地很是安静。
刘明站在麟原趾眺望黄河对岸,只见潼关附近的黄河水流尤其平缓,就好像横卧的瓶颈,水光粼粼,从瓶颈处逆流向北望,黄河突然宽阔起来。他很清楚地记得,一直到六十公里外的函谷关附近,黄河的河床又会变得更窄,所以古今往来都是在函谷关设防,而疏于在潼关设防。
“郭汜用兵不在孙坚之下,能够败吕布,胜李莈,徐将军要多加小心呀。”刘明不无担忧对身旁的徐晃说道。
“丞相放心,商议的部署我都清楚了,你放心。”徐晃一脸坚定,他深信丞相的部署一定能够战胜郭汜。想到即将到来的大战,徐晃心潮汹涌澎湃。
“我们能动用的人马不过五万,据郝昭的消息,郭汜的人马约有十万之众。现在张鲁的两个儿子也到了长安,算是把张鲁稳定了,长安以北的韩遂和马腾暂时也安抚了,我们只要集中精力把郭汜歼灭,长安就更加稳固了。”贾诩说道。
“好吧,徐将军,就按照我们商议的,你与郝昭回长安布置吧。我这就与文和,带着伍将军去郭汜那里走一遭。”刘明一边说,一边指着麟原趾下的黄巷坂悄声说道,“在此隐蔽,是此战的关键,徐将军要小心布置了。”
“好的,丞相一定要以身试险吗?望丞相再三思。”徐晃还想劝刘明。
“徐将军不用多说了,这个已经定好了!”刘明一摆手坚定地说道。拉了文和和伍习,骑马往渭阳而去。
徐晃和郝昭望着三人背影消失在麟趾原上,然后二人勒马返回长安。
长安城
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地普洒在长安城的红砖绿瓦和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的长安城的晚景增添了几分朦胧。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服饰店、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和妓院向东西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城外较宁静的郊区,而南北方向更多是民宅和规模不等的官邸,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街道行人还算是熙熙攘攘。
初夜的长安城还是比较热闹的,最近很多的流民逐渐聚集长安,毕竟天子脚下似乎还是比较有安全保障的,司徒杨彪和杨公子把长安治理得有模有样:外地人来到长安,有朝廷专门的人员安排在周边平整好的土地上种庄稼,还有铁矿厂,需要很多做工的人,各种铁匠铺,做好的农具和兵器都很快有朝廷组织的人来收购,各种商贩也都来到长安,有盐商,做布匹衣裳的,茶叶等等。朝廷还在长安城南北轴上盖了大片很多简陋的民房,有钱的可以买卖,没有钱的可以租赁,并且朝廷还保障这些土地永久属于购买人。特别是听闻有个天子赐姓的刘丞相的传奇故事,更让人觉得长安城可以安居乐业。长安城也开始热闹起来,而皇宫在万家灯火中依然是最明亮的宫殿。
李别拉了一便车出到未央宫前门,跟护城禁军交代了几句后,径直拉了车出了皇宫。
着便服刘协在车内满是兴奋,抖抖索索地从便服内掏出两颗大大的黑色药丸,愁眉咀嚼咽了下去。可能是药太苦,止不住哆嗦了一下。车身开始摇晃了起来,车内的刘协被药梗阻,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小姐,怎么着还是要吃点东西呀。”侍女劝说着卧榻之上的董惠。
“小雨,不要劝我了,我实在是吃不下。”董惠有气无力地对着侍女说道,“你跟着我好多年了,你也知道我的脾气。”
“哎,小姐,你要多爱惜自己。现在老爷还在兖州被曹操扣押,还需要你多扶持,你要是病倒了,老爷该多难受呀!”小雨说道。“皇后身边的侍女传话说,过会皇后会过来看小姐。”
正说着话,外面传皇后驾到。
伏寿进得内屋。看见斜卧床上的董惠正欲起身,忙用手扶住示意董惠躺下。“惠呀,你这几天都不吃不喝的,让人很担心呀。是姐姐我对不住你,你要怪就怪我吧。”
“不不,皇后,”董惠挣扎起来,慌忙就要往地上跪,“皇后一直爱惜小惠,小惠感激都来不及呢,怎敢心生怨恨!”
伏寿扶起董惠,跟董惠一起坐在床沿,用手帮董惠捋下乱发:“要怨恨也是应该的,谁让我乱点鸳鸯谱呢。刘丞相是人中翘楚,又是朝廷顶梁柱,大大的英雄男儿,哪个少女不喜欢这样的人中龙凤呢。跟着他快意江湖,岂不快哉。不似这深宫,整日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毫无……”伏寿突然停住了话头。
“皇后,你说的对,我真的还是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失去刘明是我的痛苦,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更是我的痛楚。”董惠说道。“能不能请求陛下,让我远离皇宫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呀?”
“惠,你还是太天真,这样的生活只能在梦里,只能我们俩说说。我们入了这宫殿,深谙如海,还哪有什么自由自在的生活!现在陛下同意你住在你哥哥的别院,已经是对你开恩了。”伏寿幽幽地说道,“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董惠迫不及待地问道。
“除非我们自己争取!”伏寿坚定的眼神中有幽然又有决绝。
董惠不敢问下去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伏寿要说什么话了。
“到时候你会支持我吗?”伏寿眼神凌厉地对着董惠说道,“我们一起去争取我们的自由和所爱之人,地老天荒无拘无束!”
董惠不知道应不应该点头,望着伏寿让人有些害怕的眼神,一阵阵寒意让她说不出话来。
“皇后,吉太医请皇后速到前殿,陛下急疾!”一侍女禀报。
“陛下得了什么病?”董惠问道。
“吉太医并没有告诉奴婢,只是请皇后速到前殿。”侍女说道。
伏寿拉了董惠说道:“你与我一起去。”
二人急急忙忙赶往前殿,只见李别在前殿门外走来走去,看见伏寿过来时,急忙迎了过来说道:“皇后,不关小的事呀,是陛下……”
伏寿没有理会心急火燎的李别,用力一拂袖,带着董惠进到殿内。
吉太医忙过来跪拜,董惠刚要张口问时,伏寿用手势阻止了她。
“你们都下去,只留吉太医在殿内即可。”伏寿对周围的侍女说道。然后才问吉太医:“太医,天子是什么病?”
“这,这是……”吉太医支支吾吾,看看伏寿脸色,只好据实说道,“是花柳病。有尿脓和尿血,开始出现了溃烂。”
“啊,花……”董惠失声叫道。
“严重吗?”伏寿很冷静地问道,甚至冷静得有些冷漠。
“看这几天能不能把炎症控制下来,关键是陛下现在很虚弱,神志恍惚。”吉太医说道。
“尽人事,看天意吧,吉太医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伏寿说道,“只是这个病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皇家颜面无存!”
出得殿来,看见李别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也没有多话,和董惠径直走了。
李别望着二人的背影,顿感轻松了不少,唏嘘一下,又咦了一声,没有搞明白为何皇后并没有处罚他这个罪魁祸首。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小跑到董惠跟前说道:“伯父让我转告贵人,他的那个解药快吃完了,请贵人赏药。”
“小雨,给他药。”董惠吩咐小雨,然后一转头对着李别说道:“还有记得不要饮酒,不然就没得救了。”
等李别走远后,伏寿悄悄问董惠:“李莈要你给他配药?”
“那是在萁关的时候刘明给他喂了毒药,需要我定时给他解药。”董惠幽然说道,想起在萁关与刘明的点点滴滴,恍如隔世,不由得停下脚步,迷糊了下。
渭阳,郭汜军营
“文和文和,你给我送来什么大礼呀!”郭汜听报连忙亲自来到军营大帐外,疾步迎了贾诩。
“郭将军,我来见将军,自然就有大礼。”贾诩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将军,我找到了文和,这就邀请他来投奔将军了。”伍习连忙也迎着郭汜,满脸堆笑。
“算你还有些功劳,将功赎罪。”郭汜对着伍习冷冷说道。转脸又笑着对贾诩说道:“常言说,哪里有胜算哪里就有贾文和,哈哈哈,看来我这是也有胜算了,文和才能来呀。文和有什么高见呀,我这是前有虎后有狼,进退不得呀,来来来,进帐再说。”
扮着挑夫的刘明把贾诩的随身行礼放在帐外后,躬身目送贾诩入了大帐。
“郭将军请过目,这就是我给将军带来的大礼。”贾诩递给坐于帐中的郭汜一卷布锦。
郭汜展开布锦一看,哈哈大笑道:“那李莈还算是讲点义气,不枉我们同在董太师门下。”
“李将军书信中都讲了什么呀?”伍习小心翼翼地问道。
“来人,请军师和杨将军过来议事。”郭汜并不搭理伍习的问话,对士卒说道。
刘明在帐外仔细观望,心里默默地计算着郭汜的兵力。跟预计的情况一样,大约有十多万之众。从军营的排布来看,弓箭手和骑兵的兵力要少很多,这跟郭汜最近才招兵买马的情形相符合。新招的士卒多是步兵,步兵的兵器多是长枪,而营帐外骑兵常用的长刀和马鞭并不多,挂在营帐外的弓箭也不多见。
杨密和军师赶到郭汜大帐时,杨密看见扮装的刘明似乎感觉有些眼熟,迟疑了下,稍一停步,被军师郭威拉着快步进帐见郭汜了。
寒暄一阵后,郭汜说道:“李莈来信说,他已与旧部确定在下月初十五围攻皇宫,还有不到二十日,各位看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从渭阳到长安,大军行军需要三天的行程。我们突破函谷关至少需要十多天。”军师郭威说道。
“请问军师,我大军为什么要走函谷关?”贾诩问道。
“文和难道不知,渡黄河只有函谷关附件的水域稍微平缓,是中原通往关中唯一通道,难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渡黄河通关中的吗?”军师问道。
“现在时间急迫,走函谷关绕道到关中平原,路太远,况且听闻华阴的段煨现在正驻扎在函谷关。走函谷关就是舍近求远,还自己主动去挨打。”贾诩说道。
“那依文和之言,应该从哪里渡黄河走什么近道呢?”郭汜问道。
“离渭阳很近的一处关口,名叫潼关。这个关口基本没有人注意到它的价值,现在无人防守,且到长安要比走函谷关近道百十余里。”贾诩说道,“我这次来就是从潼关过来的,沿途我多有注意,目前是个空关。黄河如今是春季,今年的雨水也不多,过黄河到潼关的河段水流也很平静,正是过关的好时节。”
“文和所言极是,只是那关口据探路的士卒报告,有几处道路十分凶险,如果朝廷的军队在那里设伏,我们是插翅难飞呀!”军师郭威和杨密都不赞同走潼关。
“郭将军,李莈在长安城已然安排好了下月十五动手,我们如果不抢时间攻打长安,到时候,李莈要么就不动手,要么就等待将军兵临长安才动手,就浪费了天赐的良机。”贾诩说道,“所以是时不待我,必须尽快出兵攻打长安,与李莈里应外合。潼关北依黄河,南靠秦岭,与东面的函谷关相距不过百里。必经之路为黄巷坂,过黄巷坂后有一高地隆起,在隆起的高地中间唯一的孔道,仅宽数米,仅能容下一单骑,过高地后回转向下,沿着黄河向北,长期被雨水冲刷为禁沟,宽约三十米。过禁沟后可以直通秦岭,并且直达关中平原。因此,走潼关,有四道防线:一道是黄河,在河中放置小船,以重锚稳定于河中,上面再辅以长木板,以铆钉固定,大军很容易通过,二是秦岭,可能有伏兵冲杀,大军过前我们派出巡逻兵警示即可,大军可以先进入开阔地带的麟原趾,其它的禁沟和黄巷坂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道之称,但我们用长蛇队形慢慢通过,即使有设伏也不会伤到主力。”贾诩侃侃而谈,从怀中掏出一大块布锦,“郭将军,请看,这是我沿着潼关一路过来画的地图。”地图上还有几处笔墨还未干,显然才刚刚绘制好。
一阵比划后,郭汜看出了些名堂,说道:“那就依文和之言,攻打潼关!来人呀,揭开沙盘!”
贾诩进入营帐时,见营帐左侧有一大沙盘被盖着,不想竟然是潼关的地形沙盘,看来这个郭汜还真不简单,早就选好了潼关进关中,不得不佩服刘明先见之明。
“原来郭将军早有预谋,潼关早已了然于胸,看来刚刚也是在试探我贾诩哟。”贾诩笑着说道。
“将军文和都是英雄所见!”军师和杨密也笑着说道。
“哈哈哈,文和多想了,你刚刚所说的一通话,我是揣摩了好几天才略有雏形,过黄河的木材也是今天才刚刚准备齐当。”郭汜大声笑道,颇为得意。
贾诩看见郭汜一步步进入彀中,趁热打铁道:“此战,郭将军要兵贵神速,要神不知鬼不觉渡过黄河,站稳麟原趾后还要快速通过禁沟,才算是挺进了关中。进入关中后,我大军十万之众,攻打长安那简直就是手到擒来。战前,我与那驻守华阴的段煨也有点交情,我书信一封,稳住他在函谷关,我们通过潼关进入关中就顺利得多。朝廷即使一旦发现我们到了潼关,再派兵来也来不及了。”
“好好好,还是文和想得周全!”郭汜道,“那派兵布阵上文和有何高见?”
贾诩躬身道:“先着百余骑巡逻兵过黄河走黄巷坂到麟原趾,沿途半个时辰报告敌军情形,然后弓箭手跟后,步兵再随后,骑兵最后垫底。大部分步兵集聚在麟原趾时,我们顺利通过潼关就完成一半了。”
“为何要先过弓箭兵?”军师郭威疑虑道。
贾诩走到军师跟前,也对军师拱手一拜说道:“弓箭兵要在开阔地带才能发挥作用,骑兵也是如此。黄巷坂仅能过单骑,弓箭兵发挥不了作用,而弓箭兵和骑兵齐聚麟原趾高地时,我步兵才从黄巷坂通过,就能保证主力全聚麟原趾。过禁沟也同样如此。但我预计在麟原趾可能有一场小战,我军一旦有通过黄巷坂,就会报到朝廷,而最近的驻军是段煨,刚刚说到了,能够稳住段煨是关键,不然他从函谷关沿黄河过来,只需一日,到时候就会形成朝廷的军队与段煨首尾夹击我们。这就很被动了。”
“那文和如何应对?”郭汜问道,他也是一直担心这个问题。
“关键在于兵贵神速,稳住段煨,迅速聚集麟原趾!”贾诩被自己感动了,很是坚定地说道,“朝廷的军队现在最多不过几万人,我们有十万之众,以五敌一,胜券在握!”
郭汜环视众人,看看没有人再有什么建议,大声笑道:“哈哈哈,我郭汜还没有打过自己五个人打一个人的仗,我打的少说都是以一敌二,以一敌三。文和之言甚合我意,只是巡逻兵先行,三分之一的步兵紧随其后,然后是弓箭兵和骑兵,不,是骑兵和弓箭兵过黄巷坂。”
众将齐聚帐前,郭汜发令:“众将帐前听令!”
“吼!”众将大声一吼。
“杨密将军,着人铺垫过黄河的木筏,限二日之内完成,不得有误!”
“是!”杨密单膝跪地领命。
“郭刚、伍习率队先过黄河,占据麟原趾,其余各将进入紧急战备,各自领兵听令!”
“是!”众将齐齐拜跪领命。
“文和,就有劳你书信稳住段煨,我们不动他的函谷关。”郭汜转身对贾诩说道。
夜色笼罩着黄河渡口边的风陵渡,一户人家亮起了灯火,灯火有节律的闪亮着。
对岸麟原趾靠近黄巷坂的纵深沟壑中,百十人身着褐色衣翻越其中,这百十人正在寻找适合的潜伏点。徐晃望着对岸有节律的闪亮道:“郝昭,你记录闪点。”
身着褐色衣,脸上也涂抹了褐色的郝昭,拿出笔和布锦记录着闪点。不一会儿,徐晃接过郝昭画的密密麻麻布锦,从怀中取出解码的布锦,仔细对照着,写出这几个字:一巡二步三马四步五鸟六步七中。
“不好,丞相岂不危险至极!”徐晃不由自主猛然退后一步。
“啊?”郝昭半是惊讶半是疑问。
“郝昭,这里的事情都由你来指挥。现在情形有变,按照刚刚传过来的消息,郭汜的弓箭兵会很接近中军,丞相危险就大了。你一定要保护好丞相!好吧,继续寻找潜伏点。”徐晃命令道。
“徐将军放心,我会完成任务的!”郝昭分明从徐晃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深深的担忧,他也明白徐晃所说的话,他暗下决心,会好好保护好丞相,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
徐晃看着郝昭转身带着百十号人跑远了,很快消失在黄褐色的麟原趾深深的沟壑和茫茫夜色之中。
徐晃望着对岸的黄河,那里不久将会是兵将林立,十万郭汜的大军将齐聚于此,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一想起刘明只身涉险,心爱的女人又被人占据,徐晃不禁感慨:“丞相有两颗心,一颗在为自己流血,一颗在为天下拼命呀!”说完,转身勒马向身后二十多公里的秦岭深处跑去,在那里,徐晃的大军已然就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