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府邸设置了晚宴,说是晚宴,实际上未时就有客人陆续到了。刘明携董惠到时,曹操邀请的人都差不多到齐了,都是曹操的文学粉丝,当然也少不了他的参事等文职官员和几位大将。还有大堂外府内的走廊上,曹操的正室丁夫人率着家眷一面做女红,一面也观赏宴会。
曹操听报刘明到了,率众人出府邸迎接,引入府中大堂,免不了一阵寒暄引见。
大堂之外有一个不小的院落,设置了许多的案桌,案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有美酒佳肴助兴。几个文人正在激烈讨论着曹公的新作,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曹公乃当今文学大家,开建安文学之先风呀!”
“曹公以乐府古题写时事的风格,真是别具一格!”
“是呀是呀,‘国风’‘小雅’风格在曹公的笔下栩栩生辉,四言诗中的极品呀!”
曹操得意非凡,捋着胡须踱步于一片片赞扬声之中,不时斜眼看看刘明。刘明没有说话,只是在曹操的陪同下往里走。
“诸位!”曹操在主位坐定后,环眼四周,然后起身高声说道,众人一听曹操发话,立刻安静下来。“今日到会者,均乃我兖州文学诗词风雅之士,还有我的爱将参事,都是自己人。”侧身对着刘明和董惠点了点头,“这位,乃董贵人,这位乃当朝刘丞相,二位赏脸来到兖州。”众人一听丞相到了兖州,目光纷纷投向刘明。刘明向众人略一躬身作揖,算是见面了。
曹操继续说道:“邀诸位到府中小聚,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各位近期有什么佳作敬请出示,或歌或吟,供大家鉴赏!”
“谢曹公美意!”众人兴高采烈。
“还有,嗯,先请大家共赏一段音律吧,至于是何人,先卖个关子吧。”说完,曹操双手一击,含笑入座。
一阵悠扬的音乐从府内偏房中传出,歌词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知,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
初时,琴声宛转忧伤,而后琴音直转,融胡茄之哀声揪人心魄,让人断肠!那种凄切哀婉的声音直直的透入人心,歌声高则苍悠凄楚,低则深沉哀怨。众人的情绪皆落入其中,正不能自已之时,不料一声高亢音律,在一阵珍珠落玉盘般的纷乱迷离之后琴声渐渐逾来逾息,琴声绕梁,仿佛久久回荡于空谷之中。
众人一阵唏嘘叹息,不少人被凄凉的歌声和琴声感动得眼眶湿润。
正在众人伤心之时,只见一身着白衣女子从偏房中走出,步履优雅形态娇媚,粉腮两旁还残留着的淡淡哀思让人心痛。众人一看,知晓刚刚断人肝肠的音律正是这个奇女子之作,连忙高声叫好。曹操也止不住摸了摸眼眶下的湿润。
那女子轻启朱唇,用极富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小女子乃蔡文姬,刚刚演奏的曲子叫‘胡笳十八拍’!乃小女子新作,让诸位见笑了。”
“啊,蔡邕之女蔡文姬,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呀!”
曹操缓步走下阶梯,高声道:“文姬音律妙呀,感人肺腑,感人肺腑!”
“是呀,是呀,如歌如泣!”
“近日,我也有一新词,拙作给各位雅赏!”曹操走到场内,对众人说道。众人立马安静下来,立在原地恭恭敬敬等待曹操的新作。
曹操一展衣袍,登至阶梯之上,高声朗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曹操刚刚朗诵完毕,台下一片轰鸣,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曹操更是心旷神怡,快步走到主位上,手捧金樽朗声说道:“周公吐辅,天下归心,来来来,大家共饮此杯!”
刘明手持酒杯也站起身来,朗声道:“曹公的诗词绝妙无比,气势宏伟,求贤若渴之心显露无遗。求贤做什么?不是当豪强,也不是反朝廷,应该是匡扶大汉,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我说得对吧曹公?”刘明朝曹操一点头,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曹公刚刚的短歌行需要改一个字。曹公能改吗?”刘明突然停了下来,众人看看曹操逐渐变得灰黑的脸皆不敢言,静静听刘明要改什么字。
“哈哈哈,丞相言重了,我刚刚说了,今日是赏歌赋词,大家共赏,有什么字不能改的,能改,可改,我洗耳恭听!”曹操哈哈大笑说道。曹操和众人手中的酒杯一下子不知怎么好,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只得静静听刘明要改什么字。
“改曹公的这个字之前,我想再说说文姬的歌词,”刘明对文姬说道,“大家都知道文姬为蔡邕之女,生于这乱世之中,身世坎坷家破国衰,长安城破更是生遭不幸!诸位,正如这歌词中所言,天地不仁,生不逢时,烟尘蔽野,民不聊生,这就是当前大汉的现状。说到曹公刚刚的诗词,我也想好了改哪一字了。”刘明说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曹公诗词中的最后一‘心’字,会被世人误认为是曹公之心的私心,所以应该是‘周公吐哺,天下归汉’。‘汉’是天下人的大汉,有了强盛的大汉,老百姓才能没有了文姬刚刚演唱的凄惨!”
又一阵沉默,众人都默不作声。董惠望着刘明慷慨激昂的样子,又看看曹操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明白刘明为什么要去激怒这个眼看就要暴怒的人。
“哈哈哈,丞相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我曹操周公吐哺,应该是天下归汉,有道理,这个字改得好,改得好。”曹操干咳了几声,“改得不错,想必丞相也有什么大作吧,拿出来与我们共赏呀。”
“好呀,那我就献拙了!”刘明说道。
青山青,楼外楼
春暖花开几度秋
金樽俱,四美并
庞眉韶华竞风流
开绣闼,瞰雕甍
扶今追昔叹英雄
万骨枯,千冢重
玉斧铁柱拂清风
刘明朗诵刚停,众人一片惊讶之声,如果说曹操的四言短歌刚劲宏伟,这个七言的诗词同样精妙绝伦,一语道破了人生苦短,沧海桑田,古今的权力和功绩,到最后其实都付了清风。曹操不仅惊讶这诗词的新颖,更是惊讶于这诗中折射出来的人生哲理。
曹操正凝思之间,听到刘明说道:“所谓英雄,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所谓出英雄,必将出乱世,所以才有了我们古人说的‘圣人不出’的和平之世,这才是老百姓想过的太平日子;所谓英雄,无非是成就个人欲望,老百姓却民不聊生,生不逢时。正如今日,我与诸位喜相逢,把古今往事,都付了清风而已!”
曹操甚是尴尬,但一下子也不好跟刘明辩驳,只得说道:“来来来,今日我等与丞相‘金樽俱,四美并’,诗词音律不绝于耳,干了此杯!”
“干!”众人一起合应。
趁众人喧闹之际,董惠对刘明耳语道:“你何故激怒曹操?”
刘明狡诈的笑了笑:“曹操这等英雄人物,豪迈气壮,只有消了他的豪气,他才会把朝廷当回事。”
“曹操生性狡诈,不会引起他突生杀意吧?”董惠不无担忧。
“生存不是乞求来的,是自己争取来的。羊群生而温顺,最后也免不了被剥皮抽筋。你且宽心,他曹操现在还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刘明宽慰董惠,举起酒杯对董惠悄声说道。“只是这曹公这一千古绝句,被我弄了个稀巴烂。”
正说话间,却见程昱疾步走到曹操跟前,刘明屏气听见程昱轻声说道:“主公,高顺和张辽领了万余人马,从徐州望兖州而来。”
“啊,是来攻我兖州的吗?”曹操面露疑惑。
程昱摇了摇头说道:“看起来不像,随行中大量辎重,看起来不像行军打仗。”
“再探!”曹操说道。
“是。”程昱得令,却还不走。
“仲德还有什么事情吗?”曹操问道。
“主公,这丞相满腹经纶,有地罗天网之才,盼主公早做决断!”程昱说道。
曹操道:“且再看看。”往刘明这边望时,却见刘明含笑正与贵人低语。
宴会还在继续,曹昂从堂中退下来,这几日父亲与丞相之间的唇枪舌战,让他对丞相着实佩服不已,如此年少已然是当朝丞相,那是父亲梦寐以求的事情,父亲没有做到,而这个少年却做到了。
正凝思间,听见丫鬟叫他。“公子,丁夫人那边有请公子。”曹昂走得快,丁夫人的丫鬟快跑着才追上他。
“哦,好的。”曹昂随丫鬟走不远,看见丁夫人领了大姐曹清和一群丫鬟正在走廊上驻足观看宴会。曹清神情专注,连曹昂走近也没有察觉。
曹昂拜了丁母,看看曹清还没有看到自己,忍不住打趣道:“大姐看得如此专心,莫非这名流仕子之中有大姐看得上的人?”
曹清这才看见曹昂,“你呀,就是爱拿姐姐开心!”曹清手指狠狠戳向曹昂的额头。
曹昂一闪躲过,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姐也该为自己选夫婿了。”
“休要取笑你姐姐,”丁夫人拉了曹昂到身边,说道,“今日你父办了这么个宴会,兖州名流和军中将领都到了,你姐姐如今也是过了桃李之年,再不嫁,她不着急我也着急了!”
“是呀是呀,有没有姐姐瞧上眼的,我帮你撮合撮合?”曹昂收了嬉笑很是认真地问道。
“前段时间你父亲倒是说起了几个,哎,所荐之人要么是有才无貌,要么是有貌无才,你姐姐呀,眼光高得很,没有人入得了她的法眼。”丁夫人看着曹清爱抚地说道,“你呀,也别太挑了。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知道了夫人。我呢,要么跟一个自己满意的夫君好好过,要么呢就不嫁了,陪着夫人和父亲过一辈子也挺好的。”曹清说道。
“可别胡说,哪有女人不嫁人的!”丁夫人生气地说道,“你不嫁,我就天天为你担心,你也不心疼下我。你们的母亲走得早,临走时再三叮嘱我,要照看好你们姐弟,我这是……”说着还抹起了眼泪,丫鬟赶紧拿了手绢为丁夫人擦拭。
“夫人不要伤心了,我早点嫁人就是了。”曹清笑道。
“那你有什么中意的人吗?”夫人接过丫鬟手中的手绢,收了伤心,忙追问道。
“夫人帮我参考参考呀。”曹清往宴会上一看,害羞得脸一下子红了。
“嗯,我看那丁议不错,很有才华。”丁夫人说道。宴会中只见丁议正在挥毫提笔,从背影中看过去确实潇洒,转过身来一看,眼睛小得快看不见。
“不成不成。”曹清还未开口,丁夫人的丫鬟笑了起来。
丁夫人又指了指宴会上的夏侯懋。
“模样不错,人云亦云,哪里有男人的担当?”曹清说道。
“还是不成。”丫鬟说道。
“就你们多事,是你们选还是大小姐选?”丁夫人转头对丫鬟说道,“不要多嘴,听大小姐的!”
丫鬟们笑着说道:“夫人呀,你说的那两位呀,我们都替大小姐看不上,何况大小姐本人呢?是不是大小姐?”
曹清笑而不言,使劲冲着丫鬟们使眼色。
“那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说哪个配得上大小姐?”丁夫人朝宴会努努嘴问道,“远的可以说,近的也可以说。”
“我看呀,只有丞相才配得上我们大小姐!”丫鬟说道。
“啊?”丁夫人一听大吃一惊。转头问曹清,“是吗?”
曹清笑而不言,不置可否。
“哦,原来你们是合起伙来作弄我。”丁夫人轻点曹清额头,大伙一下子噗呲地笑了起来。
“看他吟诗赋词连父亲都佩服得紧,文韬还不错,可不知道这个丞相武略如何,会不会是个绣花枕头。”曹清说道。
“这个好办,按惯例,父亲定期都要阅兵。过几日便是立夏时节,父亲阅兵也定在那日,是骡子是马拉上场试试便知。”曹昂也很想知道这个丞相武艺如何。
“你父亲阅兵是大事,我们女人家可不能参与。”丁夫人说道。
“夫人,这可是大小姐人生大事,怎么着也可以破例嘛。”丫鬟又插嘴说道。
“那怎么成!你们父亲定下的规矩我可不敢破!”丁夫人道。
曹昂笑道:“夫人,前几天我听父亲跟诸位将领商议,今年是立夏与阅兵定于同一天,也借此犒劳军士。夫人可向父亲建议,迎夏仪式结束后,在军营外围搭上营帐,帐口覆以薄纱,夫人和姐姐等女眷于帐中观赏阅兵就是了。”
“这……”丁夫人沉吟了下。
“夫人!”曹清娇捏地恳求道。
“那好吧,那我就跟你们父亲说说看。迎夏仪式我们女眷也要参加,借此看看阅兵也是说得过去的。”丁夫人道。
曹清再往宴会上看去时,远远地见刘明与董惠正在耳语,心中不免徒增惆怅,轻轻叹了一口气。
长安
伏寿这段时间来一直担心着刘明的安危,听闻董惠与刘明被曹操扣留在兖州,心下也是担忧。对于刘协的死,她并不自责,她只是助了一把火,把荒淫好色的刘协最终送上了不归路。
想想一直以来,刘明几次救了自己,也奠定了大汉江山的基础,司徒杨彪、太尉徐晃都对刘明言听计从,现在的长安城人来人往,有了些许太平日子的气息。她想,只要能跟刘明这样奇男子在一起,自己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只要能与刘明长相厮守,哪怕有董惠,今后还有其她女子,自己都可以接受。
“皇后?”望着在窗前拧眉苦思的皇后,小倩低声问道。
“小倩,丞相,哦不,丞相的寝殿收拾得怎么样?”伏寿轻声问道。
小倩说道:“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丞相返回长安。杨奉将军还问,要不要把丞相登基的礼仪诸事先安排好。”
“司徒杨彪有何意见?”
“司徒说,国库拮据,要听丞相返回后的意见。现在就不先做准备了。”
“司徒忠于前朝,对先王忠心耿耿,就是太迂腐些。丞相继了大统,他没有明面里反对,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了。这就不要为难他了。”
“丞相继了大统,会不会对皇后你……”小倩最为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伏寿名分是先王皇后,能不能成为新天子的皇后。
伏寿笑了笑说道:“这个名分无所谓,只要能看着刘明,能看着他匡扶大汉江山,老百姓不再受苦,我就心满意足了。个人得失,不再我考虑之中。如果刘明不接受我,我归隐山林也欣然。”
小倩急切说道:“丞相不会那样绝情,皇后你帮了丞相那么多。”
伏寿再次望望窗外,“小倩呀,你还是对人心不够了解。男人一旦得到权势,有几个人能做到心智不变、心怀不乱。先王先前也是明智之君,不也荒淫无度吗?人守着礼仪,清廉勤勉,很多时候是淫乱的成本过高,权力不到。哎,但愿丞相……”
小倩说道:“皇后莫急,小倩永远伴你左右。还有,皇后这几日都瘦了许多,不要等丞相返回长安……”
“是吗?我瘦了好多了吗?”伏寿对着铜镜仔细照了自己。“是清瘦了好多,脸色也不清丽,不要让丞相失望了。”说着,想起与刘明的种种过往,悄然泪下。
“徐太尉、杨司徒求见皇后。”侍女报道。
“有请。”小倩递上手绢,伏寿收了眼泪说道。
“皇后安详?”徐晃和杨彪拜了伏寿。
“谢徐太尉杨司徒问候。”伏寿说道,“最近有丞相的消息吗?”
徐晃连忙回答道:“丞相现在兖州,看起来与曹操相处还不错,曹操搞了个文学清谈,听报丞相是出尽了风头。”
“哦,可有丞相返回长安的消息?”伏寿问道。
徐晃回答道:“没有,那曹操还没有打算让丞相返回长安,也不知传位的事情。”
“那太尉总要做点事情,好让曹操尽快让丞相返回长安呀!”
“皇后所虑极是,文和和奉孝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却无良策呀!只能静观其变。”
杨彪见伏寿神情急切,只得宽慰道:“皇后莫急,现在整个局势对我们来说还是很有利的。我军大胜,军士斗志昂扬,财政钱粮充足,百姓安居乐业。大汉的根基算是基本稳固了,想那曹公也是汉之重臣,应该不会为难丞相。”
伏寿听杨彪一说,心也宽慰了许多。
伏寿说道:“刘皇叔在徐州,新领徐州牧,朝廷对他不薄,该是他为朝廷尽力之时。他离兖州近,可传诏让他助丞相一臂之力。”
杨彪说道:“皇后明鉴。我与太尉来此,正为此事,来向皇后讨诏。”
“那好,快快拟诏!”伏寿忙道,“小倩,你去叫值日太监过来拟诏。”
徐晃道:“皇后,我已让杨奉将军带了千名禁军,赶往风陵渡一带接应丞相,请皇后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