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空舱上，交谈]

　　通过简单的对话，沈诚已经了解到对方的名字是叶凌寻，他负责这个工程是一次偶然的结果。

　　叶本是一个设计师，是“建设”系列工程机械的设计者。在叶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展露出了在设计方面的才华，在多个创意比赛的青少年组都能取得头名。在一次比赛获得第一名后，叶凌寻被一个记者采访并上传到了报刊头版，顺势一炮走红。

　　去年叶接到通知，说是让他设计一款能在太空环境下使用的工程机械，并把详细的要求说给了他。叶利用自己的才华，在四个月之内就把工程机械的虚拟框架建成了，然后将框架托付给提出要求方。

　　当时叶并不在自己的舱室内，因为叶被一位自称是要求方工作人员的人单独地送到了会议地点参与研讨会议。为了保证计划的严谨性，叶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两个月。当他将那些排满了密密麻麻字符的文件交给了工作人员后，他自己随即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感，似乎自己所做完的任务是如此的庞大。当叶知道自己的工程设计被交给沈诚所负责的工程队进行了建筑后，他表现出了一脸震惊的表情。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初草草完成的工作竟然真的要被投入使用。这个稿子成了波及几十亿人的工程，对这样一个初入社会的大学生有些难以接受。当从沈诚口中得知，沈所负责的人民建设一队叶凌寻忽然悔恨当时为什么不精修一下数据，好让负责建设的人员少走一点弯路。

　　“嗨，别提了！很多事啊，都是空想容易，实现起来难哪。那些21世纪的思想家们提出的那个理论，分析了理想主义者为什么总是难以实现理想。哦，是了，那个叫尼朴什克的俄罗斯思想家，他写的文字简直就像是诗一样。那些个文章，我这个不懂文学的都赞叹不已，让我怀想起曾经的一个一样是好写文章的旧识，那就是节外生枝，不多谈了。那是多好一个人！可惜了，那时候社会不是很稳定，这小子给人暗杀了，用的药，你懂的吧。”谈起文学，沈诚的话匣子就一下打开了，话痨的本性在聊熟了以后逐渐暴露出来。他的眼睛穿透外舱的半透明覆盖材料，望着远方正在作业的大机械，以及机器旁已经建好的一块地方——那也是他们队建的呀！沈诚的眼睛里陡然有了光，但其实他能看到的一切也只是因为透过茶色玻璃而被染成茶色的一块小小天空罢了。

　　“说起尼翁，咳咳……”叶凌寻试图从座椅上站起来，但突然的一下颠簸让他有些不舒服，毕竟肋骨被猛地挤压的感受不是很好受。忽的一下，先前疫情年代的一切又在他眼前出现——他就是在那样的时代成长起来的。灰色的外套，然后——

　　「你在想什么呢。」

　　“哎？”叶凌寻不由得抬起刚撞在灰色外套——不，是太空舱的墙上的脑袋。然而，却是一个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快走吧，上课要迟到了。」是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许焦促。叶凌寻越发不知所措了。他的大脑与他的身躯断掉了联系，想抬起左手与那个少女打个招呼也做不到了。他在脑海中将这个声音与自己记忆里所有的女性都一一比对了一遍，然而哪一个都不相吻合。叶年少时并没有接触几个少女，顶多是和自己前后桌的女孩子在交作业的时候简短交谈几句罢了。那些女孩子们大都比较内向，叶也不愿意主动和她们搭话，所以很少听见她们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声音似乎都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灰色的凝胶，都搅和不清，且掺杂着杂音了。

　　那少女正拉叶凌寻起身来——好重！叶拼了命要挺起身子来，可是办不到，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让叶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高大的那些工程机械旁边，自己就像仰视着槐树顶端的蚂蚁，也许那些机器就是这样笨拙。

　　少女终于费力地把叶拉了起来，帮他拍拍手上身上的灰尘。叶趁机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正是是叶印象里的校服，那种黑色白色的水手服，胸前的两颗扣子照例扣着下面一颗。一头乌黑的短发，如一个圆蘑菇一样环绕着她的头。然而，令人悲哀的是，正要看她的脸的时候，叶的眼前却不知被什么样厚重的一层雾挡住了，无论叶怎样大睁着眼睛去仔细端详，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她脸的一点轮廓。虽然叶凌寻没法看清她的容貌，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实在美丽。这样的美丽是不因外表而生出的。外表上的美总是会凋零，但叶却冥冥中感受到他对这个女孩的一种亲近感。好奇怪！是什么时候放下了内心的防备的呢？大概是她温柔的言语将叶厚重的心理防线迅速瓦解了吧。

　　「你还记得我吗？」眼前的女孩开口了。声音真是柔和，让叶想一直就这样听着她说话。一种从内心生长出的安全感迅速包围了叶的全身，让他几乎有些微微颤抖。是幸福的感觉吗？大概吧。然而，她话语里透露出的忧伤却一点也不是幸福能掩盖的。这声音终于让叶有了相关的记忆，他回忆起他高中最后的夜晚，实验楼四楼走廊的夜晚。他明白，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也是最后一个只属于他的夜晚。

　　「虽然很高兴能再遇见你，但是，对不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也已经不是你认识的我了。」少女声音低落，一听便可以知道心事重重，「不过，我很高兴你在你的内心还为我留了一个地方。谢谢你。」这种陌生的熟悉感，似曾相识的回忆刺激着，内心涌动着一千万种潮水，冲击着孤岛上的精神。叶努力回到那个感觉，然而正如时间难以再回头，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叶的内心慢慢出现一种愧疚感：她这样把我放在心上，可是我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忽然的眼前一黑，让叶顿时有些惊慌。然而待他再看，那少女的身影却变得有些透明了。叶想伸手去抓她，可惜的是叶眼睁睁看着她逐渐消逝，却没有一点办法，甚至连抬手触碰她的能力都没有。叶只能任凭听觉系统源源不断的刺激传入大脑，只怪眼前麻木的身体不受控制。

　　「正像你感觉到的那样，这里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地方，而我也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我了。时间从来不会停留，我也只会在你永远年轻、永远美丽的回忆里逐渐蒙上越来越厚重的面纱，而在现实中一天又一天地与你渐行渐远，天各一方……」

　　少女的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泪水又擦过她微笑的嘴角。

　　「你知道吗，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还没有把我忘掉，很高兴我终于没有被时间带离你的身边；可是，我终于还是被现实带离了你的身边。」

　　少女的身子愈发透明了。叶想要大声疾呼，想要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那样就可以抓住她，就可以抓住梦。然而叶现在拼尽全力能做到的一切，也只是用双腿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罢了。

　　「我只是为你可惜——你为什么就不能完全地把我忘掉呢！」

　　叶如同从长久的一场大梦中惊醒，赶忙伸出自己的左手，试图拉住注定要随现实离开的她。然而，这一声喊虽然激醒了叶，却也大大消耗了少女的体力。她无力地向地上倒去。

　　泡沫。

　　好多的泡沫从地上腾空升起，仿佛泥土是不存在的，大地是不存在的。泡沫们聚成一个个发着亮光的小球，将已经近乎于透明的少女的柔软的身躯向天空中茫远的一点托去。

　　“不——！”

　　叶大喊，可是晚了。她已经要随着那些柔软的、白色的泡沫，永远地飞远了。

　　叶猛扑上前，用尽生平力气抱住女孩。

　　“好凉！”叶仿佛抱着一团冷冰，但他始终不肯放开。他知道，如果他放开，她就要像真正的冷冰一样，化成水蒸气升入天空了。

　　叶凌寻忽然看到那万千个泡沫小球，从少女所在的“云”下滚动上来，向他俩滚过来，包裹过来。

　　叶失去了知觉。

　　……

　　“我明白了。”

　　……

　　高中的最后一天。大雨。

　　叶独自徘徊在实验楼四楼的走廊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就像他对未来一无所知一样。

　　……

　　“正是那时，那件灰色的外套，让我在向我猛烈冲开的汹涌潮水中感受到了一点点温暖。

　　“正是那时，我终于明白，我从来不只是孤单一个人在战斗。

　　“正是那时，我内心汹涌澎湃的潮水打了十八个弯后，终于在最薄弱的地方找到了入海口。

　　“大概也正是那时，我真正成为了‘我’。”

　　叶望着天上，天色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晴朗。

　　“所以，我为什么就不能完全地把你忘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