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托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杯中的热气向上飘散，在空气中扭曲成不定的形状。

　　“咔哒。”

　　我穿过街角，那里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牌总是到深夜还亮着，老板娘会偷偷给晚归的学生留夜宵。做好的饭菜就摆在那里，标签上从不写价钱，因为老板娘知道哪些人需要。

　　我的公寓就在便利店后面，抬头就能看见。我无视电梯，靠楼梯爬上了二十四层，当作是对自己的锻炼。

　　推开窗，能闻到楼下餐馆飘来的香味。阳台小得只容一人转身，我给上面的几盆多肉浇水，上次差点就让它们枯萎了。

　　我向外看去，看到了黑夜中模糊的湖泊。再靠近点是夜市，亮着黄色的灯光，弥漫着闻到炒饭和煎饼的香气……

　　砰——

　　“星阁下，与‘古者’会面的时间定下来了……”

　　进来的是拉斐尔。他停在门口，看到这位客人正伏在桌上，专注地看着什么。

　　桌上，一堆零零散散的零件就这么摆在那里，像孩童堆砌的积木。

　　哪有什么街道，哪有什么公寓，分明是些叠在一起的螺母和排成一列的螺丝钉。旁边那块蓝色的金属箔片，此刻像湖水一般泛着光。

　　“阁下？”

　　星只恍惚了短短一瞬，接着回过神来，随手把桌上的零件扫入盒中。

　　“走吧。”平淡的声音传入拉斐尔耳中，一同留下的还有那略显落寞的背影。

　　“嗯，这边请。”虽然想问些什么，但星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决定不要多问。

　　穿过一条条交错的廊桥，星在拉斐尔的带领下最终抵达了一片广阔的地下空间。

　　翻涌不息的岩浆中心，一座漆黑的金属丰碑巍然矗立。一团紫色雾气萦绕在丰碑之上，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紫色眼睛。

　　见此，星右眼下方的皮肤也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

　　两者就这样隔着中间的岩浆海遥遥相对。

　　她的眼神看上去好悲伤……

　　这是休伦对星的第一印象。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休伦就注意到了对方的那只眼睛，因为那眼神跟自己很像。

　　“好久不见，休伦。”星率先开口，“这些年我的变化有点大，怎么样，还认得出我吗？”

　　“卢斯？”

　　“现在已经是星了。”

　　她注意到休伦旁边的一个稚嫩的金属造物。那是一座用废弃零件拼成的长方体，其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十字星标记。

　　地下民族或许会以为这是古者的某项伟大发明，但星却若有所思：

　　“那是你故乡的碑吗？”

　　组成休伦的雾气微微震动：“对的。那是我们纪念第一次远航的丰碑。”

　　“很拙劣，对吧？”

　　星点了点头：“嗯，跟一堆零件差不多。”

　　突然间，似乎有所感应，星将目光投向洞窟顶端。在一片浓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投射到穹顶上。抓住烟雾短暂散开的瞬间，星窥见了对方的真面目。

　　那是一幅星图！

　　一幅标志着航线的星图！

　　星对此大为震惊，卢斯的记忆中可没提到这个。

　　是当时专心在跟古者交谈，没注意到么？

　　星当即把这幅星图与脑中的信息结合起来，发现居然完全对的上！这上面画着的正是脚下这颗星球的航线！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自万年前便如此。”

　　穹顶角落，一个额外明亮的光点在浓烟中发着些许亮光。星花了点时间，终于看清了光点周围的注释。

　　那是个相当简单的单词：“故乡”

　　原来是这样，万年的时光里，休伦他一直在这儿望着星图上的故乡。

　　“跟我出去吧。”星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团紫雾，“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已经败了。”休伦嘶哑地回应道，“现在的我，连同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只是在苟延残喘。”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星摇了摇头，“人类、精灵、以及其它继承了休伦文明的智慧生物，我们都在奋力反抗。”

　　话音刚落，休伦激动起来，紫雾中透出了无尽的悲恸：“但我的一切都回不来了！”

　　星沉默了片刻，眼睛一闭。再次睁开时，其中的悲伤已然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并非只有原先的种族存在，文明才不算消亡。”

　　见休伦没有回应，星继续说道：“文明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哪怕最初的创造者全部死去，只要还留有痕迹，哪怕只是零星的记录，也终有一天会有新的生物继承。”

　　“文明会老，也会死。但它也会迎来新生，会被铭记。”

　　休伦依旧沉默。烟雾中的眼睛正注视着站在熔岩另一侧的星。

　　“我为自己是人类而自豪。”休伦回忆起卢斯的身影，看向眼前的星。

　　陶瓷样的皮肤，没有眼白的眼睛，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像人类，只能算是一种似人非人的异形。

　　变成这副模样对卢斯来说无异于最大的讽刺，甚至是一种折磨。

　　“为什么不选择魔法……”休伦知道对方有别的选择，没必要这么极端。

　　万年岁月里，追求永生的人并不罕见。魔法、契约、转化，有太多方式可以延长寿命。

　　“魔法确实能延续我的生命。”星坦然承认道，“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有所选择，能自己决定怎么活，以及为什么而活。”

　　没错，现有的法术缺陷太明显，为了获得足够的力量，卢斯选择了最冒险，同时也是收益最高的方法。

　　她望向化作紫雾的休伦，轻轻地笑了：“人类就是这样的种族。当我们的生命与力量撑不起野心时，我们宁愿抛弃所有，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星向前踏出一步，一脚踩进了岩浆中。拉斐尔刚想上前，却被星抬手制止。她一步步踩着岩浆，向着位于岩浆海中心的休伦走去。

　　魔力能够阻止她下沉，却并不能完全隔绝热量。脚上的鞋子被烧光后，星干脆赤脚踩在了岩浆上。每走一步，脚边都会绽开一圈细小的金火。

　　“你曾经承诺过吧。”星的声音穿透热浪，清晰传到休伦那里，“只要我能再回到这里，你就加入教会。”

　　一段不短的跋涉过后，她终于停下脚步，站到了休伦面前。岩浆在他们周围流淌燃烧，映亮彼此非人的面容。

　　她伸出手，向休伦问道：“那个承诺现在还有效吗？”

　　休伦没有回应，时间在这一刻静静地流逝着。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熔岩翻滚的声响。

　　最终，一缕紫烟扶上了星的手掌。

　　星微微一笑：“欢迎加入教会。”

　　星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走在滚烫的岩浆上。她回头望去，发现休伦终于离开了那座萦绕万年的丰碑，化作一道紫烟跟在身后。

　　她开朗地笑道：“走吧！回去以后还得给你办身份证明呢。年龄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填上万岁？”

　　“……你很伟大。”紫烟中传来休伦低沉的声音。

　　“我吗？还好吧。”星耸耸肩，“历史上比我伟大的人可多着呢。”

　　“不，你不明白。你比他们走得更远。”

　　“那些人延长寿命是为了享乐，”休伦继续说下去，烟雾在岩浆的热浪中翻腾，“而你的永生是因为责任，你在强迫自己活着。”

　　他看着星的背影，火焰正慢慢从下方蔓延。要不是星的衣服耐火性很高，这一来一去差不多也要被烧光了。

　　永生从来都不是目标，它只是一个过程，一个为了真正宏伟的目标而顺带获得的状态。那些渴求永生的人一日不悟透这点，他们就一日得不到真正的长生。

　　“是他们不够执着吗？”星轻声问道。

　　“恰恰相反，他们是太执着了，执着到力量和永生反倒成了枷锁。”

　　无论卢斯身上背负了多少荣誉，休伦都知晓，卢斯他是个人，也仅仅只是个人，血肉之躯的凡人。

　　“你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休伦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的执着实在是超乎想象。

　　“……因为我爱人类。”星平静地答道。

　　“你就是神。”休伦断言。

　　“我说了很多遍我不是。”

　　“不，你是。”紫烟缓缓凝聚，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因为你爱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