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越来越大了！”一位年轻水手抓着甲板边缘的护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他脸上。

　　比起之前那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眼下这场无疑要温和些，至少船身还没到被掀翻的地步。

　　但没人敢放松，风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零星的雨点逐渐演变成密不透风的雨帘。海面上的浪头也越来越高，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绷着神经，各司其职，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对了。”老水手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他熟练地给甲板上的货物套上加固的绳索。船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他膝盖微屈，瞬间稳住下盘，手里的活计半点没停。

　　他之前跟卡特聊过，知道目的地是什么情况。在他看来，这片诡异的风暴就是即将到达那里的征兆。

　　船舱内，魔导灯散发着些许光亮。卡特站在导航台前，一手按着不断跳动的罗盘，一手对照着洋流记录表在纸上飞快演算。

　　片刻后，他重重一点头，终于确定了正确的航向。

　　哪怕还在轻微晃动，罗盘指针也已指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船长室内，韵律的声音骤然响起：“方向没错？”

　　“没错，船长。”卡特借助传声符文回答道，“我们正在靠近目的地。”

　　韵律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前方。

　　窗外的天空早已被化不开的乌云彻底遮盖。那些乌云像活物般翻滚、扭曲、碰撞，一层叠着一层，偶尔有银白色的闪电在其中穿梭。

　　往下，玛雅正位于船头，下半身的蛇尾紧紧缠在船头的固定柱上，凝视着翻腾的大海。

　　海面波涛汹涌，巨浪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狠狠拍打着“启世黎明号”的船身。

　　“哐当——轰隆——”

　　巨浪冲击的声音连绵不绝，韵律站在船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船身在剧烈摇晃。

　　韵律觉得，大自然的怒火才是最可怕的东西，之前遭遇的鬼雾鲨鱼与之相比都显得可爱。

　　她拨弄琴弦，悠扬的琴声响起，让船体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这层光膜抵挡了大部分海浪的冲击，原本剧烈摇晃的船身渐渐平稳了下来，直直朝着目的地驶去。

　　启世黎明号在狂风巨浪中破浪前行，像孤身发起冲锋的骑士，执拗地冲向风暴核心。

　　……

　　雨，终于停了。

　　随着最后一滴雨珠砸在甲板上，天边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船员们涌到船舷边，翘首望向前方。每个人的呼吸都放轻，生怕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刻。

　　起初，只有一条灰色的线，横贯天地。船在靠近，灰线缓缓上升，化作一堵墙。

　　轰隆——

　　沉闷的风声像是巨人的呼吸，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是一堵风墙。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下方，海水被风暴搅成无数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

　　上方，风墙直通天际，像一张张巨口疯狂吸食着周围的乌云与水珠。

　　天空在此断裂。

　　世界的尽头就在眼前。

　　甲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传言，那些相信世界是平的人们，曾描述过这样的景象。

　　“哈哈！是它！那就是‘世界边缘’！”从船舱跑出来的卡特见到此景，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我居然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了！”

　　他像个年轻小伙，原地跳了起来，眼眶都红了。

　　年轻的船员们也按捺不住，互相拥抱、欢呼，有人甚至把帽子抛向空中。

　　老人们则摸着甲板上的木纹，眼眶湿润，嘴里不停念叨着“祖宗保佑”、“这辈子值了”。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心中的狂喜。

　　韵律站在船长室门口，没有上前打扰。她望着那堵风墙，眼中也藏着难掩的光芒。

　　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世界边缘。

　　短暂的欢呼过后，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有人各司其职，收集气象数据，记录坐标，拍摄影像。”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们此行，是要拓宽人类已知的疆域！”

　　船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脸上的喜悦未消，想必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会喊累了。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段传奇。

　　韵律再次望向风墙，沉默不语。她清楚，这堵看似无法穿越的屏障背后藏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然而她，不，他们如今还到不了那里。

　　“说茄子～”

　　正当韵律还在思索的时候，玛雅举着留影机给她拍了张照。

　　“……这是用来拍科考照片的。”韵律无奈地挑眉。

　　“那些早就拍得差不多了。”玛雅放下留影机，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好歹给我妹妹拍一张。骄傲点，我们可是创下了历史。”

　　韵律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是啊，我们创造了历史。”

　　这一刻，人类的版图又向外扩展了一小步。

　　几天后……

　　玛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

　　清爽又带着几分高雅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她舒服地喟叹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慵懒地躺在甲板的躺椅上。

　　她眯着眼，看似在晒太阳，可天空中连半点太阳的影子都没有。

　　组成“世界边缘”的风墙吸走了所有雨云，却也挡住了阳光。好在靠近世界边缘后，海浪就变得平缓下来，稳稳地沿着风墙一侧流淌。

　　“启世黎明号”几乎不用调整航道，就能顺着洋流驶向正确的方向。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就能顺利驶离这片海域。

　　魔物也不会靠近这片过于湍急的水域，如今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别让船离风墙太近，免得被漩涡卷进去。

　　玛雅懒洋洋地抬眼，视线落在船舷边的身影上。

　　韵律正半趴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色液体，慢悠悠地喝着。

　　这几天，韵律几乎没什么事可做。航线稳定，无需掌舵；船员们各司其职，也用不着她多费心，她这个船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海上的日子，把韵律的模样磨得变了些。一头黑发被海风浸得微湿，贴在脸颊和脖颈上，低沉的眼神和眼下挂着的黑眼圈给她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玛雅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忍不住拆台：“韵律，把葡萄汁装进酒瓶子里也不会真的变成酒。”

　　韵律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我就想装装样子。”

　　“所以，适应得了吗？”玛雅撑起上半身，认真问道。

　　对她而言，海上的生活比陆地上还要舒服自在，但她清楚，韵律不一样。

　　之前一路紧绷着神经赶路，她没看出什么，如今彻底放松下来，她一眼就察觉到了韵律表面下的疲惫。

　　不，不如说从外表都能看出来，那加深的黑眼圈根本藏不住。

　　“觉得难受的话可以跟星姐姐说一声。”

　　韵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玛雅笑了笑，从躺椅上起身，蜿蜒的蛇尾滑到她身边：“我知道你能扛，但没必要硬扛。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跟我提，我也是你姐姐。”

　　韵律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向玛雅，微笑道：“嗯，这段时间就麻烦姐姐了。”

　　说完，她看向了那堵厚实的风墙。

　　“在想什么呢？”玛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无尽的风暴依旧在那里，无休无止地轰鸣着，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渺小。

　　“你说，‘世界边缘’的传说是怎么传下来的？”

　　没错，“世界边缘”这个名字可不是凭空杜撰的。各种航海古籍甚至是冒险小说里，都能找到类似的描述。

　　可那些记载太过久远，又没有半点实证支撑，因而从未被正式绘入任何一张官方地图。

　　连航海家们也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水手们编出来的疯言疯语，和那些关于海怪、幽灵船的幻想没什么两样。

　　韵律出发前曾泡在图书馆里，翻阅过关于未知海域的记载。实地考察后才发现那些描述大多不靠谱，少数能勉强对上的细节也更像是巧合。

　　唯独“世界边缘”这个名字，在多本来源不同的古籍中反复出现，让韵律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也许在遥远的过去，真的有人来过这里，并把这里的景象传了回去。”玛雅说道，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过去？”韵律不禁质疑道。她清楚记得关于“世界边缘”，最早的记载能追溯到千年以前，“那个时候连魔导技术的雏形都没有，真能抵达这里吗？”

　　人类使用魔法的历史的确亘古流传，但将魔力稳定应用于机械，形成如今的魔导船、魔导罗盘这类装备，是近六百年才兴起的风潮。

　　在那之前，人类航海全靠普通木船，哪怕有法师随行提供助力，面对这片海域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出乎她意料的，玛雅立刻回答了她。

　　“别小看文明。”玛雅一反常态地认真说道，“文明的宏大从不是靠技术堆砌出来的。在其韧性面前，叶片编织的滑翔翼能飞越天空，原始的独木舟也能跨过汪洋。”

　　她的眼中似乎闪烁着点点星光：“无论条件多么艰难，总会有人冲到最前面，去触碰未知的边界。”

　　韵律愣愣地看着对方，呢喃道：“姐姐……”

　　“哈哈，这些话我也是从星姐姐身上学的。”玛雅忽然笑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严肃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小块腌鲨鱼肉：“要吃点吗？越嚼越香。”

　　“别！”韵律立刻往后躲了躲，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怎么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东西？”

　　“习惯了还蛮好吃的。”

　　玛雅毫不在意，把鱼肉放进嘴里，不用任何东西搭配，就像嚼肉干一样津津有味。

　　韵律无奈地摇摇头。她觉得这趟航海最大的变化，就是姐姐的食谱变得越来越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