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鸿村所在的地方,余生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炊烟袅袅,村口的大黄看到有生人靠近,狂吠不止。
余生就这么站着,他有些不太敢向前了,修道者耳聪目明,此时五感全开,他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孩子不过一个月,没有喜怒哀乐,只有冷暖和饥饱。
可是她不会永远是孩子,她会长大,她会知道她的父母已死,因他而死,可是现在她是他避不开的责任。
脚步沉重如灌铅,不过终究是动了起来。
地面有一块小石头,余生一脚踩下,便是一个踉跄。
“哎...哎...小兄弟,可要小心,你这平地摔了,可疼...”
一个中年汉子务农归来,见余生要跌倒,忙上前搀了一把。
“诶诶诶...你是...你是...恩人?!”
汉子看自己扶着的人竟然是余生,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松开手便撒丫子王村里跑去。
跑得手舞足蹈,边跑边喊道:“大家伙快出来啊!恩人来看我们来了!”
一个粗粝的汉子,这般做派有些可笑,可是村口快速汇集了数十人没一人笑他,虽然大家出来都会看他一眼,不过也就仅一眼而已,极其敷衍的一眼,而后便是落在村口那个少年人身上。
望着四周热情的人群,余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走到这里,自我封闭,想要隔绝现世的一切。
如今村民们的声音听不真切,仿佛是隔着屏障一般,有些嘈杂。
鸿秋一家住的稍远,况且还有一个小肉团子,来的晚了些,而且不知为何,靠近之后便哭得撕心裂肺,为了不打扰余生,便往后退了几步。
婴孩的啼哭将余生的感知拉回来了许多,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肉团子之上,泪如泉涌。
原本围在余生周围的小姑娘们瞬间哑了火,不知道为何恩人会哭。
轻轻分开人群,余生来到抱着孩子的鸿秋父母身前,长揖及地。
“鸿秋因我而死,我答应了孩子的父亲,要给孩子取名字,也要亲自抚养她...”
鸿秋的母亲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父亲和弟弟往一旁避开,让开了余生这一礼。
“阿秋...阿秋她...真的死了吗?那日她突然抱着孩子出现我就觉得不对,能说说吗?”
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不理性的纠缠,女人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嘴唇颤抖,手上想要用力,感受到怀里的柔软,又忍了下来。
两个男人也只是咬着嘴唇,看着余生,虽然有一丝血迹。
“我们在和妖魔交战,她救了我...”
“哦...是了,恩人你是游侠,阿秋也说要去做游侠的...那就对了...能救下恩人,阿秋的死也是值得的了...”女人突然有些絮絮叨叨,嘴上继续说道:“况且阿秋还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可爱的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外孙能好好陪着我们,恩人你说给孩子取名字,恩人能说说吗?”
女人提了名字,未有提到让余生带走孩子的话,想来是不愿意...
游侠,说来好听,仗剑天地间,可是太容易没命了,自己那苦命的闺女才离开不过三年的时间就香消玉殒,如今又如何能让看着还是个小肉团子的小外孙去跟着这个亡命徒,虽然他是恩人,不过他也只能是恩人,可以感恩,可以让他取名,不能让他带着孩子去过生死不知的日子,因为儿子的原因,女儿已经颇为对不起了,如今如何能见她留在世间唯一念想去跟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余生知道,此事急不得,自己的死生可以从心所欲,别人的生死与自由,如果是敌人,提剑而夺那是应有之义,若是亲朋,便需要考虑许多了。
“我与鸿秋的道侣乃是结义兄弟,兄弟姓李,两位长辈觉得李幽这名字如何?”
“恩人可否将我侄女的名字写下,日后也好告知与她...”
“咳咳...去我神庙坐一会吧...堵在这村口也不像话,正好那里也有也笔墨...”
老村长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不过短短几年,许是族人的未来已经安定,心中重担放下,死亡已然是归宿,老人已经数着日子过了,自然也就无人会忤逆这样一个老人的意见了...
神庙在村子的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村子,老村长固执的不需要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棍缓缓的挪动,边走边絮絮叨叨的说话。
“鸿村落地在这里,安居乐业,都得感谢恩人当初舍命护送...按理来说恩人但有所求,我鸿村人当肝脑涂地,但是鸿秋家这事,既然你之前已经说了那些许...便已经是家事,我这也不好多说什么...区神庙后舍,没有旁人,有些话恩人想必就能说出来了吧...”
说到这里,老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人老成精,说的就是老村长这样的人,他是最晚见到余生的,但是余生欲言又止的为难却是只有他发现了。
至于为什么是去神庙,而不是他家,则是因为老村长现在已经是神庙庙祝,神庙才能算是他的家。
神庙虽然在高处,但是日日有人祭拜,山路并不难行,老村长虽然走的颤颤巍巍,不过也是在小半个时辰走到了神庙之内。
余生伸手拦住了想要上香的老村长,淡淡说道:“我来吧...”
伸手在后腰一抹,三支香入手,再轻轻一挥,三点火光在幽暗的室内亮起,青烟袅袅。
村长有些讶异,凭空取物,不应是凡人手段,更重要的是余生燃的香似乎和他们点的也不同,自己日日点香,香火飘荡,而后自然的散去,而余生的香凝而不散,而后在神像上缠绕,最后于虚空中突然是去踪迹,宛若神迹。
看着神像,老村长眼中异彩连连,当年他是亲眼见过这神像的原身的,仙神手段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也知道,仙神手段之所以是仙神手段,便是因为凡人做不到,一如现在余生的手法。
上柱香而已,况且也算熟人,余生没有必要使障眼法,也就是一切都是真的,这也许本就是余生要说的话。
想到这里,老村长轻笑一声,伸手一引道:“那我们去后堂吧,虽然连着大殿,不过有一段甬道和一个天井,可以畅所欲言...”
鸿秋的家人许是因为心情激荡,也可能是没有细想,都没有什么异样,见老村长说话,便默默地跟着身后,他们现在最关心的应该是怎么拒绝余生可以让他心甘情愿放弃,毕竟如果他心绪不平用强的话,他们挡不住,就连村民许多都不会站在他们这边,就算站在他们身边最多也就是言语支持罢了。
三批人,三种心思,在后舍大厅的一个八仙桌旁坐定。
老村长摆出纸笔,然后在一旁研磨,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如今能再见到仙人,是真正见到,不是相见不相识的那种,自己也算是仙缘深厚了。
李幽
纸上的字苍劲有力,老村长因为自己多了一个传家宝,笑得愈发灿烂,虽然名字是别人的,但是字必须是自己的,而鸿秋家人则是眉头紧锁,他们识字不多,不过这两字倒是认识,幽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意义,如果用在男孩身上许还勉强,如今用在小姑娘身上,他们觉得没有道理。
“幽~~恩人你能说说吗?为什么是这个字?”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一些,鸿秋的弟弟当先问出了父母的疑惑。
余生伸手掐诀,一道亮光闪烁,而后在在周围形成了一道隔绝屏障,而后缓缓开口道:“她母亲鸿秋还有极小的概率能活着,她掉入时空裂缝,未见尸骨...而她父亲被空间碎片崩碎,陷入假死之境,需要花漫长的时间重塑肉身,死而复生...而这个幽字则是取幽而复明之意...”
三人面上表情阴晴不定,有想了许多,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不过余生当面,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心中有了猜测,如果是真的,和余生之间的关系,无异于云泥,他的要求有怎能拒绝,况且以自己的眼界真能判断对错?
“其实不用思虑这许多,我是你们口中的神没错,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自称过,我们是修道者,是人,一直都是,不过是掌握了一些力量罢了,至于小侄女,我一个男人也不会养孩子,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小在师门长大,在大姨膝下长成,在义父教导下长大,小侄女也会如我一般长大...”
“也就是李幽这孩子也能修道成神么?”李幽的舅舅问道。
“嗯...”
也就说鸿秋的家人认下了李幽这个名字,也认下了他余生成为李幽的监护人。
又是一段对小肉团子的不舍之后,余生怀中抱着叫李幽的小女孩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座小山村,没有依依惜别,现在余生有些见不得这些。
而小山村中,少了一个婴儿的啼哭,老村长多了一个只有两个字的传家宝。
青松门,好久没回去了,如今想来对于青松门的长辈,自己在他们的庇护下长大,如今这般,也是颇为对不起他们,如今送李幽给他们抚养,也能让他们多一丝寄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