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山岭间行走,中午的时候进入一片广阔的树林。
这里的树木高极了,至少有两百米高,就像一座座小型云塔;阳光在这里成了珍稀之物,白雾在树木间飘动;偶尔有几束阳光透过重重枝叶的阻隔,穿越薄雾,倾斜地打在地面上,就像一支支巨大的金色箭矢,看起来十分惊人;地面上没有多少草木,却生满千奇百样的菌类,斑斓地铺满整个大地,就像精美的地毯,让人都不忍心踩踏上去。
秋原似乎有种逆反心里,进入树林后,她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把头盔的面罩收起,像是要抓紧时间呼吸这里自然的空气。
对于秋原的行为,艾米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学她的样子。之前晨锋从备忘录里看到,这个星球的空气完全可以供人类自由呼吸,空气中也没有发现致病的细菌和其它有害物,于是他对秋原的行为视若不见,不过他可不会在执行任务时打开战斗盔甲的面甲。
秋原似乎摆脱了刚才的消沉情绪,重又开始说笑,不时大惊小怪地跪到地面上,观察那一簇簇奇特的菌类,间或跟艾米交换几句科学咒语。
晨锋和卡沙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这里可能因为阳光罕至的原因,看不见多少动物,周围有一种安谧的氛围。
两名院士趴在地上观察的津津有味,晨锋不由得放松了些,卡沙可能有些无聊,在那直径足有二三十米的巨大树干间闲逛。
突然,一只黑色的动物从树干上跃起,直往卡沙扑来。卡沙完全没有思考,右手扬起,手腕上的激光器射出一道激光,刺穿了那动物的头部。
异变陡起!
“不……”晨锋只意识到两位院士中的一个大喊了一声,随即痛感就在他的脑袋里爆炸了!那疼痛超过了在军部的训练营时被愚蠢的同伴用激光切断右腿时的疼痛,超过了在埃拉库星球被虫子的尾刺刺穿胸腹时的疼痛,那疼痛像一颗等离子炸弹在头脑中爆炸,然后顺着神经震颤全身,扭曲他的内脏,冻结他的肌肉,扼杀他的呼喊。
疼痛的第一波波浪过去时,晨锋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在痛苦的狂澜中努力凝聚心神,先将步枪抓在手里,同时控制战场雷达搜索敌人;战场雷达告诉他三名同伴都躺在地上,卡沙抱着自己的头在地上翻滚,两位院士也抱着头,佝偻着身体大声呻吟。
晨锋从地上站起来,呈战斗姿态警戒周围,手中的步枪指向视线的方向,随时准备击发,然而却没有敌人的踪影。
晨锋穷尽了一切搜索手段,仍然找不到敌人。
两名院士的体征信息表明她们俩都还活着,但身体处在强烈冲击中,信息助理给出的判断是她们服食了神经类毒药或者肢体受重创,但显然这不是事实。卡沙的状态类似,不过她已经挣扎着站起来,手持步枪寻找来袭的敌人,她的战场数据链已经跟晨锋完全连接。
依然没有敌人的踪影。
晨锋交代卡沙继续警戒,自己走到两位院士身旁,防护服传来的数据令人安心,表明两个人正在从刚才的异常状态中恢复。
实际的情况也正是如此,两个人呻吟着,身体稍稍松弛下来;晨锋帮着她们翻身,让他们稍微舒服地仰面躺倒,同时监控着她们的身体数据。
还是没有敌人的影子。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共情效应。”恢复过来的秋原给两位士兵解释,“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如果发生猎食或者伤害的情况,施害者将承受受害者相同的痛苦,这种痛苦的反馈也将波及周围的生物。”
秋原将刚才被激光击穿头部的小动物拿起来,“这是一只圆嘴蝠,它的肉翅能让它在空中滑翔。你刚才一定误会了,其实它是完全无害的生物。”
卡沙耸耸肩,她知道自己犯错了,刚才她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击动作。
“我在备忘录上读到过‘共情效应’,只是,没想到这种现象如此……”晨锋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词语,“…强烈!”
“这就是蓬莱星的生态圈如此和谐的原因,没有一种生物愿意承受刚才那种痛苦进行杀戮。”艾米也在一旁解释。
“可是…,”晨锋还是无法理解,“动物总要进食啊,如果不去猎杀,它们吃什么?”
“吃植物,还有,就是这种,”秋原从不远处的树干下捡起一小块东西拿到士兵面前,“这是一种菌类,很多动物就是以这种菌类为食。”
晨锋从秋原的手中接过那东西,托在手掌上;那是一小片白色的菌类,背面呈米白色,沾了些泥土;晨锋用手捏了捏,软软的,有种肉质的触感。
“这个星球上有一种特别的孢子,动物或植物死亡后,这种孢子就会附着在上面繁殖,将动物或植物体变成这种菌类;这种菌类能够作为食物,完全无害,营养丰富。”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秋原从晨锋手上拿过那一小片奇异菌类,拂掉上面沾的泥土,然后把它送到嘴里,咀嚼,然后吞咽下去。“动物和植物变成的食菌味道有一些差异,这块是由树上的落叶形成的,有种清香。”
晨锋吃惊地看着秋原,又看看一旁的艾米,后者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竟然没有阻止秋原。
秋原诱惑晨锋,“你们要不要试试?”
晨锋摇头,他可不会在执行任务时进食未知的食物。
卡沙从内疚中恢复过来,指着地上那只圆嘴蝠,“那它,是不是也能变成这种菌类?”
秋原点头,“几个小时后它就会开始变化,像它这么小的体型,不到24小时就会完全转化成食菌。”
晨锋依然吃惊,接着问到,“那以后呢?变成菌类以后,又会怎么变化?”
秋原露出笑容,她似乎很享受两个士兵的惊讶,“它们会一只保持这种状态,至少持续十年以上。怎么样?保质期十年的食物,唾手可得,人们无需任何努力,就可以生存;蓬莱星,是不是一颗梦想中的星球?”
“那要是把这种孢子带到地球,地球上就可以减少一半食品工厂。”晨锋想起小时候吃的那些政府配给给贫民的‘食物’,装在可降解塑料管中的粘稠液体,或者固体的营养块,每一管或一块就足以提供人体一天所需要的营养和热量,只是那味道,吃起来就像鼻涕!以及凝固的鼻涕!
艾米摇头,“科学院作过尝试,失败了。只要一离开蓬莱星,这种孢子就失去了效力。科学院现在还搞不清其中的原因。”
晨锋使用战斗装甲的观测系统观察周围,到处都有秋原吃掉的那种食菌;晨锋心里突然涌出些冲动,想打开面甲尝一尝那种食菌,但理智告诉他那是不明智的行为。他在心里提醒自己把那些不相干的情绪收起来,他是个士兵,士兵不需要情绪。
四个人在丛林中的探索一直持续到天色渐暗,等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留守的安诺和提尔通报说已经有193颗卫星运行到指定位置并联网工作,但尚未有任何发现。
吃过晚餐后,大家围坐在营房前的空地上;晨锋吃惊地发现除了他和卡沙,其他四个人全都打开了面罩,似乎根本不担心空气中有任何潜在的危险。晨锋在通信链路里发给卡沙一个耸肩的符号,决定对此保持沉默。
今晚的云气很重,鱼鳞状的云层覆盖了天空,云朵难以完全阻隔昆仑星的亮光,于是就出现一种奇景:西方的天空有一条明显的弧形界限,弧线内侧,云层被照亮,呈现出淡黄色,不时有明亮的橙黄亮斑在那淡黄色中间闪耀,随后又消失;那闪烁的亮斑让那片天空像是某种活物,某种奇特的生命,在传达神秘的信号。
“这是最后一个有亮光的夜晚,明天就要进入连续五天的黑暗了。”提尔显然不是个擅长社交的人,所幸在座的只有科学家和士兵,二者都不在意社交。
“没事的,蓬莱有自己的光!”秋原的语气里有些情绪,但她控制住了自己,谈论起白天的事,然后说出自己的担忧,“……要是人类在星球上殖民,蓬莱就毁了。”
两位士兵不对这个话题发言,艾米保持沉默,提尔觉得秋原在杞人忧天,“蓬莱这么好的条件,至少可以安置50亿地球移民!至于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当然,肯定有影响,不过,也不会像你想的那么悲观,移民们肯定会保护这里的生态体系的。”
秋原不会被这简单的观点说服,“过去人类也说过要保护地球上的生态系统,结果呢?”
提尔耸耸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几百年后蓬莱变成又一个地球,那又怎么样?且不说这几百年中人类能不能找出方法解决这个难题,这个宇宙有无数颗星星,人类在未来可以发现一百颗、一千颗新的蓬莱星,那时人类可以再迁居到新的世界!何必为了几百年后的问题现在就裹足不前?”
“那生命呢?”秋原情绪激动起来,她指着远远近近多彩的荧光,“这些美丽的生命,这些多姿多彩的动物、植物,还有那些神奇的菌类,我们就这么看着这些物种消失吗?”
提尔停顿了一下,最后干巴巴地说,“我是人类。”
“其实未必没有两全之策。”安诺提出一条中间路线,“我觉得可以向联邦建议,将蓬莱星当作一个生态保护区,只允许限量的移民在这里生活,这样就可以保持这里原生态的环境和生物圈。”他抬头看看大家,“十万人?或者,一百万?总之,移民数量不能影响到生态圈的平衡。”
“那这里将成为权贵的后花园,对整个人类的福祉毫无裨益。”艾米也加入了讨论。
之后的讨论没有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晨锋只知道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消沉;月亮一直被云彩遮挡,远远近近植物的荧光比昨晚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