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蒂故事的前半段与其他失踪者大体雷同,当时他们六个人先后离开了营地,莱蒂一个人来到这片山区,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然后,开始有一些细微的扰动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经过细致地验证,确认这些影响来自于其他生命。
心灵感应!这一发现让莱蒂欢欣鼓舞,她就像一个闯进玩具屋的孩子,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到探索这激动人心的发现中;渐渐地,她开始能够接触到其他生物的心灵,体验到与人类迥然不同的生命体验;一颗种子发芽,地穴中的昆虫感受阳光的热力,飞鸟翱翔云端……
这时的莱蒂就像地球上那些虚拟交互娱乐的沉迷者一样,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探索感知其它生命,不久,莱蒂发现自己身体衰弱,若垂垂老者。
莱蒂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随即惊喜地发现心念可以控制身体的变化,甚至,改变自己的身体形态!
她先让自己变得年轻,美丽,然后继续向强健方向探索;莱蒂每天都能‘看见’自己身体的变化,朝向人类可以祈望的最完美形态;这时候的莱蒂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她踏上山巅,俯瞰四野,觉得自己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她的心灵在星球上翱翔,体验千千万万奇异的生命,直至……
“蓬莱上的一切…,并不是,不是自然发生…,”已经丧失了大部分形体的前建设专家躺在溪水边,用清晰的声音警告面前的同类,“……所有的背后,有一个…存在,它……”
莱蒂的话语卡住了,她的嘴巴动着,就是发不出声音;扫描显示她咽部的神经系统似乎发生了某种小故障,头脑无法再控制发声器官。
“是什么?莱蒂?你说的那个存在?究竟是什么?”艾米握住莱蒂的手臂,追问道。
莱蒂的面孔扭曲着,她的眼神清晰地表达出交流的愿望,可是她的身体却不再由她控制。
晨锋的扫描系统记录下这一刻莱蒂的变化,她的心脏越来越活跃,收缩,扩张,带着某种疯狂的劲头,心跳的节奏越来越快,血液像激射出的锐流喷入动脉,还没等晨锋有所动作,与心脏相接处的动脉就已不堪重负,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大量的血液冲出破口,涌进体腔。
莱蒂的力气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她的面容停留在那痛苦的扭曲状态,眼睛看着面前的艾米;那眼神从惊骇,痛苦,转为释然,最后留下一个眷恋的眼神;晨锋心里涌出一个明悟,那不是对生的依恋,而是,对人类的眷恋。
然后,生机就在那人类的双眼中褪去,褪去,直至消失。
莱蒂死了。
山野瑰丽如故,溪水淙淙,周围一片安详;晨锋突然意识到某种危险,他环顾四周,试图发现隐藏的敌人;他伸手拉起艾米,“走,我们走!”
“我们应该把她带回去安葬。”
晨锋不知道怎么给艾米解释自己的直觉,“这里有危险!我们回去,快!”
艾米被晨锋的语气吓住了,她不再坚持,顺从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袭击就发生在这一刻,晨锋感觉自己的头部被一万根钢针击中了,它们穿过了头盔和头骨,直刺入他的大脑,然后在里面疯狂搅动,痛苦形成的滔天巨浪,把他拍击在水底。
第一波冲击变得稍稍能够忍受,晨锋意识到自己摔倒在地,双手抱着头狂喊,艾米惊恐地扶住他的手臂,呼喊着他的名字。
“你…走…!”晨锋对抗着那痛苦,这时候他意识到袭击不是来自于某支步枪,而是来自于思维的幻域,未知的敌人直接用思想对他发动攻击,“你…回去,要把这…一切,告诉…联邦…”
第二波攻击到来,像是一团烈焰,直接烧灼在他的头脑中,然后那火焰向全身扩散,身体在那烈焰中干枯、碎裂,化为灰烬。
“走!走!走!”晨锋高喊着,忍受着那剧痛,对抗着一切;心里唯一的意识是让艾米把信息带回去,发送给联邦;此刻他意识到蓬莱有某种可怕的存在,人类必须知晓。
残存的神智意识到艾米正在离开,她攀爬山坡,向峰顶的掠行舰行进;晨锋感觉到一些欣慰,这时候他无需后顾,他还活着,他依然可以战斗!
火焰的热力增加了一倍,他的身体在那焰火的灼烧和钢针的穿刺中复生,然后再次撕裂破碎;然后这酷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晨锋狂笑起来,他嘲笑那躲在黑暗中的敌手,他曾在西伯利亚地下钢铁城中承受过化学火焰的灼烧,他不会向这小小痛苦屈服。
敌人的攻击停顿了一瞬,晨锋意识到对方也是某种有情感的生命,因为此刻,他感觉到对手的诧然和愤怒。
晨锋再次大笑起来,也许这笑声只存在于他的意念中,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用这嘲笑宣告人类的勇气和骄傲,他是人类战士,战士永不屈服!
无形的威压施加过来,晨锋意识到那对手第一次认真地对待他,时间似乎被扭曲,身体消失了,痛苦凝结成一万吨巨石压在他的每一个细胞上;世界消失了,他身处某种无可名状之境,在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空无一物,却又充塞着一切,他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触摸不到,但他知道自己正直面对手。
“来吧!”晨锋高呼,向着那未知的对手叫阵;战士可以被击败,但绝不屈服。
世界明亮起来,光线像海水一样淹没了晨锋,他在呛水,他在淹溺,他要淹毙在那炽热的光线里,但他无法反抗,只能承受那痛苦和恐惧,他依然不屈服。
敌人移近,天啊,那模糊的存在庞大如星球,无数的电光在其中闪耀,它是这宇宙中诞生的奇异生命,它可以控制思维,操纵生物的进化,它拥有神一样的力量。
“来吧!你这个怪物!来吧!”战士可以放弃生命,但绝不屈服。
那‘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晨锋被无可抗拒的力量固定住,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那‘东西’熟练地操纵痛苦,把绝望灌注到对手心里;晨锋知道那‘东西’希望他顺从,希望看到他屈服。
战士绝不屈服!
那‘东西’有些不耐烦了,他放弃了那些刑罚的把戏,直接撕破意识的堤坝;晨锋无能为力,现在他不能活动,甚至不能叫喊,只能看着那沛然的存在撕开他生命的封印,粗暴地检索他生命的经历。
他的诞生。他的成长。他的战斗。
那‘东西’被晨锋记忆里的某些东西吸引,它认真地翻看。
雄狮咬破羚羊的喉咙,鲜血流入干裂的土地……
燕鸥直直投入波涛,尖喙叼起扭动的海鱼……
螳螂捕食蝴蝶……
响尾蛇吞食田鼠……
长枪刺穿人类的身体,胜利者举剑高呼……
火药兵器连续震颤,喷射出的金属弹如狂风骤雨扫射,人类成群成片地倒下……
炮弹爆炸,泥土砖石和尸体被炸上天空,蘑菇云升起,城市被炽白的火焰吞没……
埃拉库星球的洞窟里,与四面八方涌来的虫子殊死战斗……
洛亚的尸山,最后一只洛亚的战歌……
!
“杀戮啊…”晨锋听见那‘东西’一边翻阅自己的记忆一边感叹,他甚至从那感叹里听到一些情绪,近似于人类的情绪。
“原来是杀戮啊……”
……
晨锋猛然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溪水旁,林木的荧光照亮了小溪,水流的声音。
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只留下极端的疲惫,像是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有一个残存的意识,他被那‘东西’阅读了记忆后,扔在一旁,就像人类随手抛下用过的废物;晨锋环顾周围如常的山野,他都有点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原来是杀戮啊……”那‘东西’的感慨又一次响在晨锋的脑海里,带着一些好奇,还有几分欢欣,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晨锋有些诧然,甚至有些好笑,那‘东西’的情感消弱了它恐怖的形象,让晨锋能够思考它的由来,它的目的,以及它的弱点,就在这时候,世界突然……暂停!
停顿!
晨锋视野里,还有他观察扫描系统中的所有生物,动物、大树、灌木和小草、菌类,以及一切有灵性的生命,在这一刻突然顿住了,就像被冰冻弹冻住的小动物;甚至连风和流水在这一刻都停顿了瞬间。
晨锋身体的毫毛全都直立起来,像是身处强电场中,他环顾四周,知道有事情就要发生。
这时候,所有的荧光突然熄灭!
世界一片黑暗。
然后,杀戮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