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锋醒来时，感觉非常糟糕，疲惫，头脑混乱，迟钝；他呆呆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一阵，他才逐渐恢复神智。

　　这是很少出现的情况，为了保证睡眠，昨晚他特意使用了安眠的药物，可一点用都没有。

　　个人信息助理又开始提醒他，营地里刚才发生了违反安全规程的事。

　　是生物学家秋原。

　　系统显示，就在几分钟前，秋原没有通报自己的出行计划，也没有留下任何备忘信息，一个人离开了营地。

　　晨锋连接上登陆舰的雷达系统，在营地外几百米处发现了秋原，此刻她正在往山区的方向行进；秋原的速度很快，显然使用了防护服的助力系统。

　　晨锋快速行动起来。他给卡沙留下一条备忘信息，让卡沙留在营地，他自己穿上战斗装甲，出门去追踪秋原。

　　此刻依然是黑夜，天上的星光与地面上的荧光相辉映，昆仑变成一弧橘黄色的半圆，远远地伫立在地平线上；晨锋启动战斗装甲的迷彩系统，黑色的装甲开始变色，隐没在环境里，他往秋原的方向奔去。

　　秋原很快就出现在视野里，晨锋放慢脚步，他想看看秋原究竟要去做什么。

　　秋原一直向山区飞奔，最后登上一座山丘的顶部，停在那里；晨锋在灌木丛中小心地向秋原靠近，他的迷彩装甲闪烁着荧光，隐没在身边多彩的植物中间。

　　晨锋向秋原的防护服发送了一条超驰指令，这允许他阅读防护服的所有信息，而不会被秋原发觉。

　　秋原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有做；晨锋启动战场雷达，搜索山野和天空，五公里内，没有发现任何人形生物或者飞行器。难道秋原来这里不是与其他人见面？

　　身体数据显示秋原处于激烈的情绪中，晨锋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秋原是在哭泣。

　　秋原的情绪愈发激动了，几十米外就能听见她的哭声，最后她跪倒在地，低着头，无声地抽泣。

　　晨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取消了战斗装甲的迷彩，从环境中现身出来。他分开灌木的枝叶，走到秋原面前。

　　秋原抬起头，周围的荧光照亮了她的泪眼，这一刻，她显得无比脆弱；晨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有些后悔，也许现身出来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你知道吗？过去一亿年地球上曾出现过的所有生物类型，从最原始的鞭毛虫，一直到高级哺乳动物，都能在蓬莱星上找到；人类已经在蓬莱星上考察了二十多年，现在依然不清楚蓬莱星上有多少生物种类，这里就是一个生物的宝库，一个生命的乐园！”

　　秋原对晨锋的出现毫不惊讶，她跪在地上，用手轻抚身旁一丛灌木的枝叶，又爱怜地抚过地上的小草，很奇怪，那些植物的荧光没有因为接触而消失。

　　“你看，这里多美！”秋原指着来路，两个人过来的缓坡上，多彩的荧光争奇斗艳，身后不远的山峰披挂着荧彩，星光在天空闪烁，这一刻，天地间显得无比奇幻，无比美丽。

　　晨锋是个战士，过去他总是认为美、格调、意境这些东西属于无所事事者的呓语，是一种精神疾病，但此刻，他意识到美并不是虚幻的东西，它就像这大地和星空一样是真实的存在，他愿意与这种存在共存，而不在意它是否能带来胜利。

　　“这一切就要毁了。”秋原的声音里有种绝望的情绪，“等星舰降落下来，人类会用机械推平这一切；这些生命，动物，植物，还有其它奇妙的生命，都会消失，因为人类而消亡。”

　　晨锋从来不认为劝慰人是战士的职责，但此刻他难以保持沉默，“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安诺不是提到，可以把蓬莱当作保护区？”

　　秋原连连摇头，“人类的贪欲从来没有尽头，有十万人，然后就是一百万人，然后就是一亿人，十亿人，最后人类一定会把星球上所有的土地据为己有，让其它生命无路可走。”

　　“你是不是对人类太没有信心了？”

　　“我就是对人类太有信心了！我知道人类会干出什么！”秋原抬头看着晨锋，她的眼神里有种决然，“看看人类在其它星球上干的事，人类从来没有给其它生命留下出路！”

　　秋原恶狠狠地瞪着晨锋，那是仇恨，“我知道你杀死了洛亚，成千上万的洛亚！刽子手！”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铁拳砸在胸口，晨锋猛地后退了一步，他觉得自己都难以站稳；他不知道秋原是从哪里知道的夏伯利星球上的事，但他没办法辩解。

　　秋原不再看晨锋，她只是跪在那一片彩光中间，痴痴地望着周围的世界；仇恨从她的眼中消失了，泪水无声地流淌。

　　晨锋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有种东西堵在他的胸口，让他难以呼吸；离开夏伯利星球后，他经过了六个月的心理治疗，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康复只是假象，洛亚在他心里撕裂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只是被掩盖，现在轻易地被秋原的话语把伤口重新撕裂！

　　刽子手！

　　两个人都沉默着，昆仑缓缓地沉入地平线，光亮在空中出现，并越来越亮，取代了周围的荧光；星光隐没，白昼来临。

　　秋原最后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向回走，晨锋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营地，晨锋一个人进入医疗室，要求系统对他的身体做一次全面检查。

　　自从降落到这颗星球，他就觉得自己处在某种奇怪的状态里，每天晚上头脑里都有奇奇怪怪的梦境，或者是回忆，即使在白天，他也会经常失神，然后猛然清醒过来。

　　幸好不是在战场上，他这种状态，在战场上活不了多久。

　　系统告诉他，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晨锋有点不甘心，要求系统再次检查，尤其是要重点扫描脑部。

　　还是没有任何发现，系统给晨锋标注了绿色甲级的健康等级，那意味着他可以承担任何艰难的任务。

　　安诺一直在监控卫星系统，现在245颗卫星全部接入系统，但因为运行轨道的原因，目前卫星网络只能覆盖70%的星球表面，要想实现100%的覆盖，需要数月时间。

　　不过，70%的覆盖率已经足够了，卫星系统持续向地表发出信号，试图激活失踪者的防护服，但暂时还没有收获。

　　晨锋没有将早晨跟秋原的对话录入系统，他只是简单地记录说秋原一个人去观察环境，其他人也没有提出疑问；只有卡沙在安全链接里给晨锋发了一个‘？’，晨锋简单地回复说‘没事’。

　　秋原一个人的时候，晨锋找到她，“我不是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问一下，你是从哪里知道洛亚的事？”

　　秋原像只被攻击的刺猬一样，敌视地瞪着晨锋，随即，她的锋芒消失了；犹豫了片刻，她说，“昨天晚上，我在梦里听见那些洛亚的歌声，也看见你，看见你和你的同伴在杀害那些洛亚。”

　　晨锋疑惑地看着秋原，如果看不见秋原此刻的神情，他几乎要相信对方是在撒谎。

　　秋原知道晨锋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能梦见，也许，也许这跟共情效应有关？既然痛苦能够分享，那么思维和记忆，也许也能分享。”

　　晨锋还是无法理解，但他决定不予深究；这颗星球上奇怪的事情也不仅这一件，就像秋原说的，既然痛苦能让别人感知到，那么感知思维和梦境，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这些疑问，还是让科学院来费脑筋吧，战士的责任是战斗。

　　系统传来消息，要求所有人在营房控制室集中。

　　卫星网络收到了第一个防护服的定位信号。

　　“防护服属于劳瑞，他是系统统筹专家，失踪前负责拟定首批移民的基地选址和建设方案。”安诺在悬浮在大家面前的虚拟星球影像上做出标记，“位置在营地西北方向，距营地约六百三十公里。”

　　“晨锋、秋原和我去现场搜索，其他人留守。”艾米简洁分派了任务。

　　晨锋知道这是一个合理的安排，两位士兵肯定要有一人留守，艾米是调查负责人，而秋原生物学家的身份之外，她还是团队的医生；她参与搜索工作是合理的安排，只是她今天早晨的表现…

　　“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秋原貌似在对艾米说话，晨锋知道那是对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