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后，四位院士陷入一场争论。

　　秋原完全支持法拉的立场，她提议以调查团队的名义，立即向星际移民管理局提出建议，冻结之前的移民计划；秋原并不反对向蓬莱星移民，但她希望这里的生态环境不被破坏。

　　但提尔用数字证明秋原的想法只是幻想。

　　单纯依靠自然环境的承载，蓬莱星上只能承受不超过三千万的地球移民，而地球上有四百亿人还居住在糟糕的蜂巢建筑和封闭的巨型云塔里，只有建立完整的工业系统，蓬莱才能够供给几亿、甚至几十亿人类的生活。

　　在人类的利益面前，其它的一起都无足轻重。

　　安诺一如既往想找出一条中间路线，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妥协。

　　作为调查团队的负责人，艾米一直没有表态，晨锋觉得她的立场更倾向于秋原，只是没有说出来。

　　晨锋觉得这件事对错难辨，双方的观点都有道理；晨锋是在蜂巢中长大的，十七岁前，他从没有离开过蜂巢，也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他与自然的接触，仅限于蜂巢大街头顶那狭长的一线天空。小时候，每次下雨，晨锋都会等在街道上，因为雨停的那一刻，有时能从那一线天中看见星星。

　　没有在蜂巢底层生活过的人，很难理解晨锋看见天空和大地的感受，尤其是蓬莱又有着如此美好的生态圈；上次秋原说想在丛林中建一栋地面上的房子，能看见太阳和星星，那样的房子晨锋也想要，想得要命。

　　可提尔的说法也没有错，地球上有太多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移民到这颗星球。

　　似乎是个无法折衷的难题。

　　或者干脆就把星球分成两半，人类使用一半，给星球上的生命留出一半的空间。可秋原说的也有道理，面对丰饶的自然，人类难道就能忍住不去伸手？

　　晨锋决定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把这个难题留给联邦政府的官员去头疼；晨锋今年刚刚六十多，还可以在军部服役四十多年；也许等晨锋退役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

　　晨锋没想到卡沙也会在通讯链路里问他这个问题，在他的记忆里，卡沙从来没有关心过军事以外的事。

　　讨论无果而终，时间已经很晚，大家各自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晨锋不想睡觉，他来到医疗室，发现艾米也在这里。

　　“刚才法拉的话里，有些我们不懂的东西。”艾米看着依然在沉睡中的劳瑞，思考着，最后无声地轻叹，“这颗星球，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晨锋沉默了片刻，作为战士，他从来不喜欢敌我不明的局势，“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会监控劳瑞的状态。”

　　艾米离开，晨锋连接上医疗室的管理智能，设定了标准监控程序，然后他一个人走出营房，来到室外。

　　昆仑的阴暗面已经从天空退出，代之的是漫天的繁星；那璀璨的星光把天空照亮，与大地上的生命之光交辉；身后的紫海今晚很平静，几乎听不见波涛声。

　　晨锋在星光下漫步，今晚他不会睡觉，事实上，他已经做出决定，在调查工作完成前，他都不会再睡觉。

　　自从降落到这个星球，每次睡着时，晨锋都会被梦境侵袭；那不是自由之梦，而似乎是受到某种强制，令他的记忆从意识的深海浮上水面。

　　虽然是在梦中，那依然是一种失控，而战士不允许失控。

　　军部会为士兵提供安全的神经类药物，能帮助士兵保持最长达二十多天的清醒状态；这种设计主要是针对艰苦的战场，不过晨锋觉得眼前平静的世界，也隐藏着某种危险，他需要保持清醒。

　　刚才法拉说了些难以理解的话，她没有解释，只告诉艾米要自己体验。

　　体验什么？‘花朵绽放的喜悦’？‘体验生命的经历’？怎么去体验？

　　‘世界就在眼前，你自己就能看到。’可是，看到什么？

　　管理智能显示其他人都去休息了，劳瑞依然在沉睡，脑波毫无变化；晨锋看着远处的群山，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晚的山峰显得特别亮，那空中的朦胧亮光是发光珠纱？

　　晨锋出生在蜂巢，他的基因父母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个人信用资产，所有他只能生活在联邦设立的儿童教养营中，由那些颈部标记着识别条码的模拟人照顾。

　　后来晨锋知道，在古代，人类社会是有一种叫做‘家庭’的东西存在；基因父母和它们的子女生活在一个蜂巢巢屋里，算作一个家庭；子女成年时，就会从家庭中分裂出去，建立另一个家庭。

　　大多数时候，家庭是由一男一女以及他们的子女构成，也有男男、女女、或者多人家庭的形态存在。

　　所有这些，都是晨锋离开儿童教养营后，从古代的二维影像中看到的；影像中还说，那时候还有一种叫做‘货币’的东西，类似于现在的个人信用资产；不过‘货币’这东西很复杂，价值还会波动，不同的利益团体还会发行各自不同的‘货币’，可以想象有多混乱。

　　儿童教养营没有给晨锋留下多少记忆，印象最深的，就是来自于模拟人的电击惩戒；晨锋似乎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在他的印象里，教养营中，他是受到电击惩戒次数最多的成员。

　　同样印象深刻的还有RNA学习机带来的头疼。

　　按照联邦的法律，所有的联邦公民从三岁至十二岁之间，都要强制接受基础知识教育；晨锋觉得那些提供基础教育的RNA学习机就是某种刑具，每两次睡眠中间的清醒时间，要有两次躺在那学习机里，承受头脑中出现的幻像折磨，忍受学习之后的头疼。

　　据说拥有个人信用资产的儿童，可以生活在特殊的儿童教养营中，他们的学习机不会带来头疼，事后还可以由真实的人类指导复习从学习机中学到了知识。甚至那教养营中的管训员都不是模拟人，而是真人！

　　这些都是晨锋后来加入军队，从军队的同伴口中知道的；对于当时的晨锋来说，那小小的教养营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活动是固定的：从睡梦中醒来，排队进入浴室，洗一次声波浴，然后再排队坐在食物机前，拼命吮吸那柔软吸嘴中的粘液；之后就是两次学习机的折磨，两次锻炼机上的运动；晨锋最喜欢的活动是观看模拟人管训员播放的视频影像，他在那些影像中看到太阳，看到月亮和星星，看到古代的大地，森林，河流，还有天空的云彩。

　　模拟人管训员说，现在森林和河流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蜂巢居住区和高入云霄的云塔，还有悬在同步轨道的环轨太空城。

　　十二岁之前，那个有四十九个同伴的教养营就是晨锋的整个世界。

　　年满十二岁时，按照联邦的法律，晨锋需要选择未来的公民职业，他的所有测试数据都说明他是一个……

　　晨锋猛然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营房前的地面上，战斗装甲状态良好，周围没有敌人。

　　刚才他睡着了，虽然使用了药物，他仍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进入梦境。

　　晨锋顾不上思考，信息助理正发疯似的向他发出刺耳的警报，有事情发生了。

　　管理智能向晨锋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半个小时前，提尔一个人离开了营地，独自走到紫海的崖边；就在刚才，提尔脱下防护服，然后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晨锋腾空而起，向两千米外系统标注的地点飞去，雷达显示卡沙紧随在晨锋身后。

　　崖岸边，提尔的防护服被遗弃在地上，晨锋和卡沙飞下陡崖，战场雷达系统很容易就发现了提尔的尸体。

　　崖壁和礁石上的痕迹还原了事情发生的过程。

　　提尔从崖上跳下来，下降了大约五百米，碰到了崖壁上凸出来的石壁，向外侧飞去，又下落了大概三百米，撞到一处石崖的崖顶；晨锋和卡沙发现他时，提尔的身体令人不忍卒睹。

　　死亡的过程很快，提尔死前应该没有受苦。

　　但是，为什么提尔要这么做？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