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亚与所有的卡伦星人都不同。他从小便明白这一点,因为那个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的奇怪梦境都会干扰着他,甚至有时早晨醒来,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他都会发出“怪物啊!”这样的尖叫。
在保护区成长的十二年里,他的整体行为模式总是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真是个不合群的傻孩子。”亚贾祭司看到他总是习惯一个人呆着,经常叹息。
事实上,周围的族人们都知道狄亚的脑子有问题,虽然碍于亚贾祭司的面子不敢大声宣扬,但是他们仍会想方设法阻止自己家的小孩与狄亚玩耍,生怕孩子沾上了他们眼中“笨”的毛病。而亚贾祭司呢,也不是和蔼慈祥的祖父,他爱狄亚,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他的教育方式责骂多于夸赞,鞭打多于包容,总是有着虐待未成年人的嫌疑。
狄亚就是在这样冷酷的环境中长大,在“濒危人种保护协会”到来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很快就能理解志愿者们讲述的内容。宇宙中有很多很多的太阳,脚下的世界是球形而不是平面……他能够以超乎常人的速度理解这些内容,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些知识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梦中的另一个自己告诉他,这些才是宇宙的本质,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不停趋势着他努力学下去。
就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某种潜藏着的东西爆发了。
渐渐地,狄亚的个头越长越高。他很少说话,更不会笑,这或许是他从小遭遇的冷漠环境所导致,又或者他所相信的东西与旁人不同。但旁人不会理解这些。他们只会发出事不关己的无聊叹息:亚贾祭司这样智慧的祭司,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孙子呢?
狄亚依然相信自己很傻,他并不清楚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已经超越所有的族人。
当他学会了基础的科技知识和宇宙通用语言后,难免会有种希望与人交流的渴望。他不敢在祖父母面前表现出来,因为他清楚以祖父的脾气,一定不允许他这样做。
唯一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保护区的医生了。那是他除了严肃至极的驻军之外,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外界人士。
有一天,在管理员的驻地接受医生的例行体检后,他忽然用宇宙通用语问医生:“叔叔,‘守护之星’有多大啊?”
医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从卡伦星人的口中听到通用语,更没有想到这些话会出自卡伦星人公认的智障孩童的口中。
他想了想,说:“大概五十万个这座海岛的大小吧。”
从这句简单的对话开始,狄亚总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到医生这里与他说话聊天。这是一位好心的医生,他原本下定决心不去干涉卡伦星人的事情,害怕激怒卡伦星人,尤其是亚贾祭司那样固执而且在族中有地位的老家伙。可是他看到狄亚天真的笑容,还是会陪他用宇宙通用语说话,告诉他一些简单的科学知识,以及宇宙中近期新闻。
狄亚知道祖父反感卡伦星人以外的文化,他一直将这当作一个秘密。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总有暴露的风险。
尤其是卡伦星球保护区向游客开放后,暴露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宇宙历87世纪6330年,卡伦星人保护区经过“守护之星”管理委员会的评定,认为该危险种族已经基本被驯服,便初步开放旅游业务,每天有两百名游客可以在保护区管理员的陪同下进入保护区。
游客们带着好奇心来到这里,自然喜欢到处看看,希望与神秘的卡伦星人近距离接触——有些人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有些人希望能与卡伦星人握手,但同样有些人却希望用危险的行为挑衅传说宇宙中“肉体最强”的“7-7”型人种。
一天,游客中一个年轻人捡起路边的石头,仍向不远处的卡伦星人女童。“让我们看看你生气的样子,丑八怪!”他知道在管理员的陪同下是安全的,便肆无忌惮地挑衅。
附近的卡伦星人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被他的行为挑衅,聚集在女童周围。
管理员皱了皱眉,向着卡伦星人说:“他不是故意的,你们走吧。”
这便是欺负卡伦星人听不懂年轻人说的宇宙通用语了。但卡伦星人也确实听不懂,不好发作。
可惜的是,狄亚也在附近。他走上前,用卡伦星人对管理员和自己的族人说:“他骂这个女孩子是丑八怪,必须道歉。”
他居然能听懂宇宙通用语?管理员有些惊讶,身后的年轻人又开始说起脏话,狄亚一一转述给族人听。
他真的能听懂……管理员终于害怕了,他立刻向游客们解释现在的情况,让年轻人按照卡伦星人的要求道歉。
在得知自己受到死亡威胁,尤其是在管理员声称自己也无法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后,刚刚还在不断挑衅的年轻人顿时吓得两腿发软,连声道歉后,飞快地离开这里。
这件事因为狄亚而圆满解决,但是狄亚会说“恶魔”语言的事情在岛上迅速传播。亚贾祭司听说了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可是左思右想,总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回到家里,他半信半疑地问狄亚:“你会说外来人的语言吗?”
狄亚犹豫了,他知道祖父指的是宇宙通用语,但是他从小便不知怎样说谎,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点头。
亚贾祭司的脸色变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孙子,既然没有否认,那便是承认了。“哈哈,我的孙子,没有用心感悟太阳神卡伦的教诲,没有认真学习战斗本领,却学会了别人乱七八糟的玩意?”他疯狂地大笑,狠狠地踹了狄亚一脚。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学会一种语言,一定有什么途径,一定有……”他自言自语,闯进狄亚的卧房,四处搜索。他在狄亚的枕头下找到了藏起的微型电脑。
“这是什么?”他将微型电脑放在狄亚面前,厉声质问。纵使他对科技了解匮乏,但是微型电脑这种明显的科技产品他也能一眼认出。他审视着狄亚,再次喝问:“就是它教会你的吗?”
狄亚依然以沉默应对。
那就没错了。亚贾祭司怒极,此刻在他的眼中,面前的微型电脑就像神话中恶魔一样的存在,腐蚀年轻人的思想与灵魂,令他们背弃卡伦神的信仰,走向堕落的深渊。
他气坏了,就像多年前面对狄亚的玩具一样,他抬起脚,向着微型电脑用力踩下。可是这一次,狄亚已经不是当年无力的孩童,他冲上去,跪在地上,牢牢地抱住亚贾祭司悬在半空的右脚。
他虽然才十二岁,在同龄人中又很瘦小,但老亚贾已经年迈,力气大不如前,面对他的反抗竟有些吃力。
狄亚的反抗进一步激怒了他的祖父,亚贾祭司弯下腰,拿起地上的微型电脑用力扔出家门,砸在门口的地面上摔得粉碎。紧接着,他不顾妻子的劝阻,将孙子从地面上提起来,扔出家门。“滚吧!”他向着狄亚怒吼,“带着这个肮脏的玩意,滚吧!”
大门重重地关上,狄亚无助地哭了,抱着坏掉的微型电脑哭了好久。他害怕再也见不到视频中的凡夏女士,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比起心中的疼痛,身上流血的伤口真的不算什么。
这天晚上,他无家可归,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医疗室。“你可以帮我修好这个吗?”他将坏掉的微型电脑放在医生面前。
“都已经成碎片了,修不好的。”医生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告诉他。
“哦。”狄亚呆呆地说,“那你把它还给我吧,我要把它埋起来,为它办个葬礼。”
“为这个东西?”
“嗯。”狄亚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努力不在外人面前流下眼泪。
医生叹息一声。这些年来,他知道狄亚一定有着自己学习的途径,否则也不会了解到宇宙通用语与各种常识。他犹豫片刻,让狄亚把微型电脑放下,再次用工具将它拆开,取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还好,存储芯片还没坏。”
“那是什么?”
“存储数据的东西,只要‘芯’还没坏,把里面的记忆拷贝到别的电脑上就好了。”
店员将其中的数据拷贝出来,他送给了狄亚一个新的微型电脑。狄亚半信半疑地打开程序,当他看到凡夏女士的样子重新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激动地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