慑人的深空,恒星如灯。他们游历在行星之间,人类的祖先没有在这种情况下生活过,所以没有面部肌肉的组合表情能够表达他们的情感,也没有文章和诗词能表达他们的内心,所以他们一路上感受着沉默着。
飞船终于行驶到了月球表面,一个个玻璃碗迤逦排开,看来这里又增加了不少住户。作为管理员的杉木大叔已经等待多时,他们换好装备缓步走进穹顶之下。汪芜菁步履蹒跚像是走在冰面上,好奇的眼神左顾右盼。杉木大叔的生态屋里稍微有些变化,穹顶上空已经可以投影出蓝天白云,四周投射的光影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置身一片竹林宅院之中。
一对忘年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这些年的变化,对于这位长者汪芜菁并没有拘束,也可能是环境使然。杉木大叔拿出了他的待客神器,这回是自己种的绿茶。许钟洋对此也仰慕许久,两人情投意合,端坐在亭前畅谈。汪芜菁对此不感兴趣,她忙着感受身体的轻盈,在茶花园中翩翩起舞自由自在。
“你这小子,抱得美人归,却在这里敷衍我。”杉木大叔见他眼里只有汪芜菁,参差交错的对话好不顺畅,于是乎起身要走,“我还是应你的请求去给你的佳人做滑滑梯吧。”
“有劳您了。”许钟洋收回心神,自觉不妥,身表歉意,满脸赔笑。
“哦,对了,还记得你上次说要来拜会的玄宗李隆基吗?”杉木大叔回头说。
“记得,等会就过去拜会他老人家。”
“不用去了,他已经过世了。”
天庭的价值观认为冗长的历史是负担,像是钱钟书所说的,如果人类步入中年,那么历史越是追溯就越是年轻,青年,少年,孩童,婴孩,远古幼稚时期婴儿耍的把戏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玄宗在这里是孤寂的,无人问津的。玄宗选择了埋葬肉身的方式,杉木大叔告诉他坟冢的地点,留下唏嘘不已的许钟洋,便扬长而去。
许钟洋来到汪芜菁的身边,从后面叉腰轻轻抱住她,她回头面带桃花醉眼朦胧,他忍俊不禁吻了上去,她眯上眼睛享受着世外桃源的甜美,半晌过去,各自舔舐着嘴角的口水。
“亲,还记得《长恨歌》吗?”
“什么?”
“就是上学时你帮我作弊的《长恨歌》。”
“记得,怎能忘记。”
“好,那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见谁?”
“李隆基。”
“嗯,你去哪,我去哪。”
他们驱车驾驶在银灰色的马路上,顺着一排排生态屋的方向,在深空的掩饰下一路来到李隆基的墓前。若不是墓前有座石碑,这个不起眼的土堆还真不好找,墓碑上写着两行字,“不见马嵬碑文祭,长恨哀歌无后人。”许钟洋伤感的念出刻在石碑上的两句悼词,“真想问问他当时的事情。”
“多么美丽的爱情故事啊,他要是没有轻言放弃该多好啊~”汪芜菁惋惜的说。
“也许他的后半生都在悔恨,不对,是余生千年都在悔恨。”
“长恨哀歌无后人,你说他说的对吗?”她问。
“当然不对啊,我们就是后人啊,我们的爱情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反驳!”
他们凝望着这块冰冷的墓碑,忽然汪芜菁提议,“要不我们拜拜他吧!”
当一个人矗立在墓碑前时,心里总会有所触动,特别是一个传统的中国人,特别是坟墓里埋葬的是我们的祖先。因为这种本能是与生俱来的,跪拜祖先,这是中国人的信仰。
汪芜菁双手合十,俯身跪拜。
许钟洋心有所动也跟着她一起跪拜。
正在这时,忽然面前的石碑开始有所变化,石碑开始分化,闪烁成亿万颗粒子,粒子重新组合,渐渐的形成了一把宝剑悬浮在汪芜菁的面前。许钟洋和汪芜菁面面相觑,许钟洋示意她拿起宝剑。宝剑一身华丽,剑鞘上镶满宝石,汪芜菁举起双手,宝剑自行落在她手上。忽然最大的一颗蓝色宝石闪闪发光,紧接着一个影像投射在剑鞘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剑身上开始说话。“这是一把鸳鸯剑,顾名思义还有一把同样的剑,只不过那把剑遗失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满脸胡须的老者看不清他的模样,很显然他就是李隆基。“于我坟前祭拜者即是有缘人,那我就兀自相托了,希望你们能找到它让它们合并一处,弥补我平生遗憾。”
随着李隆基的话语结束,那把宝剑又再次分解,无数颗粒子萦绕着汪芜菁的双手,粒子越来越少,最后都无影无踪,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用说他们已然明白,两把鸳鸯剑象征李隆基和杨玉环。宝剑和李隆基的出现,不仅没有让许钟洋惊叹反而让他心生怨念。比起地球远在光年之外,他更担心这个插曲扰乱汪芜菁的心智,于是他偷偷观察汪芜菁的表情变化。汪芜菁继续沉浸在如幻的世界中,她无心去弄明白这些事情也无愿去弄明白。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她依偎在许钟洋的怀里,说着这句穿梭时空的话。许钟洋低头看着她,把她抱得更紧,他们见证着这句话的欺世盗名,也见证着这句话的腐朽神奇。
不一会儿杉木大叔发来消息,说是滑滑梯已经给他们做好了,让他们过来玩。他们诀别了故人,驱车绝尘而去。杉木大叔给他们做的滑滑梯是按照许钟洋的指示做的,方法是,用他那玻璃泡泡机做的玻璃球,把它滚到月球表面的环形山里面去,卡在里面动弹不得,然后一条激光束把圆球冒出环形山的地方切掉大半,然后就做成了超级巨大的碗状滑滑梯。任何角度都可以滑,许钟洋想通过这个儿时的游戏来找回他们最纯真的快乐。只是这个滑滑梯太大了,从一边滑下去到另一边升起来至少要五分钟的时间,由于重力和摩擦力都比较小,来回摆动滑翔几次甚至都可以再回到原点,如果错过了这几次机会,那么可能就要在里面做很久的钟摆运动了。
像是大多数女生的反应一样,汪芜菁自然是不敢滑下去的,在许钟洋的劝说下又急的她花枝乱颤,最终他们达成共识,两个人手牵手滑了下去。绝对光滑的表面保证了他们的安全,防护服包裹着固然轻便,但却感受不到呼啸耳边的风,只有视觉冲击的雄伟壮观,和重力变化带来的心跳加速,尖叫声给自己壮了胆,豁出去了却还闭着眼,不一会儿感觉到脚朝天,许钟洋提醒她这是滑到了另一边,又来一阵失重超重的转换,用手一撑停下来的他们又坐回了原点。
“没骗你吧,很安全,很爽快吧!”许钟洋安慰着气喘吁吁的汪芜菁说。
“嗯!”
“要不要再来几次?”
“好!”
“害怕就大声喊出来!”
“好!”
“歇斯底里的把自己的心释放出来!”
“好!”
“这次不要闭上眼睛了哦?”
“嗯~”
她信任他,她依赖他,一个享受着信任和依赖,一个享受着被信任和被依赖,她幸福着,他也幸福着。他们兴奋的欢呼声,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防护服里,回荡在彼此的心中。
和心爱的人朝夕相伴在这梦幻般的世界,她从主观的无暇分辨无愿分辨,客观的相依相偎随遇而安,她只想尽可能的随着自己的心性,延长这份美好,可是这颗疑惑的种子随着时间会慢慢长大。
他们回到杉木大叔的小院,悠长的走廊上绽放着各种颜色的花朵,他们漫步其中,来到亭阁,依依话别,不忍分离。
“亲,你喜欢这里,那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嗯。”
“办完事之后我就赶回来,你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嗯!”
“你要是觉得无趣,就到书斋里来,这里有纸砚,写写画画,等我归来给你赞美,好不好?”
“嗯,你去吧,我等你归来。”
许钟洋临走前又回转几步深情的吻着她,恋恋不舍,分分钟都不愿分离,在汪芜菁的劝说下才最终分别。
汪芜菁是单纯的安静的木讷的,她的心事像是深渊的黑洞,所有的一切都藏匿在她那扑朔迷离的眼睛背后,不管许钟洋能了解她多少,至少这段时间她是快乐的,真挚的,而这快乐和真挚只能再延续一首诗的时间。
她享受着最后的甜蜜,漫步跳过石阶来到书斋中,提笔润色,为之四顾,稍作思忖之后便洋洋洒洒的写下了一首等待赞扬的美丽小诗。
一人一径幽,
烟花过人头,
莫言风雅事,
花月争纸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