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丑时初刻,韩蒙之吐纳完毕,收功出定,喘了两口大气才让心情平静下来,额头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雾,这次入定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凶险,幸亏鸿蒙中守住一点清明,及时把自己的意识拉了回来。
吐纳完毕精神饱满,按以往韩蒙之总会接着在书房工作一段时间再休息,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哲学研究是经验越多越有产出的,韩蒙之仍然保持了一如既往的作息与工作习惯,包括时常也回到哲学楼一直给他保留的办公室,与同事和学生们探讨各种学术问题,总之是退休前后他在学术研究方面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今天出定后有点心神不安,韩蒙之下意识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已经翻阅了无数次的《道德经》,随手打开一页就读起来。“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眼前一亮,喃喃重复“致虚极,守静笃,……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对啊,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可是凶从何来?既然是归根曰静,是谓复命,那么凶从何来?难道虚寂之中一直都藏着凶?我是怎么会触碰到凶的呢?嗯,若断句为‘不知常,妄作,则凶’?那又何为妄作?”
韩蒙之双目微闭,向后靠着椅子的靠背,手上的书搭在大腿上,沉思起来,《道德经》中的另外一段适时地映上脑海:“……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就在恍恍惚惚之间,眼前出现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黑一白,像人又不像人,再仔细看看,两团影子一边旋转一边慢慢靠近,一左一右轻轻地搭上他的双手,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走吧,请你过来聊一聊”。仔细一听,这赫然是自己的声音,像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两车道宽的柏油马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彷佛无穷无尽,道路两旁高大的杨树排列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叶子让整条路都充满了童话般的梦幻色彩。
韩蒙之孤独地走在路上,四周可视范围内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令人窒息,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到。
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马路的尽头,一黑一白两条影子又出现在眼前,“到了”,一个声音响起,跟刚才一样,韩蒙之完全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这个声音并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他的心底里响起来的,准确地说这个声音不是“听到”的而是“感应到”的。
前方有一个人随随便便地站着看着自己,韩蒙之能够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抬起头看过去,天上碧空如洗、四周万籁静寂,这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四周毫无阻隔的情况下,几米外的这个人却是面目不清,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韩教授好,你的入定功夫好精纯啊。”明显是对方在跟自己打招呼,说话的声音也是如刚才的一黑一白一样,是“从心里感应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你好,请问您哪位?这是什么地方?”韩蒙之问道。
“教授您在入定呐,想向您学习,咱们聊聊没关系吧?”对方说道。
“我在入定?你想学点什么?”韩蒙之不知不觉就顺着对方的话题接上去了。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对方忽然背诵起道德经来,正是韩蒙之入定的口诀,背了一段之后忽然问道:“入定并不难,但入定后的念力是否可大可小?如何控制念力?什么情况下要控制念力?”
“若据老庄一派,念力生于自然、长于自然,不应也不必莽自控制;但也有西方哲学谈到类似的方面,譬如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三层人格的理论框架,我不是从人的社会性角度去解读,而是结合道家入定后的自我修炼去看,就是可以通过主动去控制念力来实现自我升华。入定已是从‘本我’到‘自我’,然后须通过将念力提升到一定程度才能摸到‘超我’的门径,但这所谓‘超我’的实现跟道法自然之间是不是揠苗助长的关系呢,我也还没有参透,还在体验和研究。”韩蒙之一如以往向学生解释学术问题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哎呀,古人云‘失此以往,则邪入乎分,则物离其分,故曰不知常,则妄作凶也’。是不是就错在将弗洛伊德的理念嫁接到道德经来了?”韩蒙之突然惊醒,从座位上弹起,原来还在书房中,刚刚做了一个梦而已。
“中西不可乱通。”韩蒙之自言自语冒出一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才这样模模糊糊眯了一会、做了个梦,已经快3点了,还是睡觉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