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一笑似乎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好了不少,房间内渐渐不那么沉默。
“苏小姐,我听说首都星区的孩子都会去学校上学?”
“没错,首都星区有十二年的义务教育,由联邦政府支付,事实上九凤应该也有……”
“但九凤的孩子一半去了黑帮,一半做了大企业的打手。”
易初平静地说着,又拧开一颗螺丝。
“在九凤大家都认为上学没什么用,而且也上不起学。一年光是书费就要小几千联邦币,还有各种学杂费。”
“为什么这么贵?”
“知识是无价的,”易初耸耸肩,“至少卖书的那些书商们喜欢这么说。”
“……”
“而且即使读完了高中也没什么用,九凤虽然是颗卫星,但普通居民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地下城。”
“因为当时的大人物们搬迁得太过彻底……我们没有自己的完整工业体系,唯一称得上大型产业的就是用库存的零件去修行星发动机。”
说到这儿,易初笑了笑。
“所以对于九凤的孩子来说,最好的出路就是早早做义肢移植,顶着辐射风去行星发动机搬零件——我们叫‘烧柴火’。”
“然后争取在二十多岁攒下一笔小钱,回到地下城生活,因为辐射风会让他们在三十多岁就出现各种器官的癌化变异。”
“拖医疗水平的福,这些病症不会致命,但大概率就无法再工作了。”
“我见过刚刚癌化的那些烧柴工,他们的脊背会驼的比头更高,五官变得模糊,四肢萎缩,身上布满血瘤。”
“所以只能做义肢改造,用钢、硅和机油替换原本的血肉之躯。”
“如果不是老板收留我的话,我现在大概也会是那些烧柴工的一员。”
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苏落的回复,易初抬起头来,看见苏落正听得入神。
“抱歉……我之前对九凤不太了解,”苏落沉默片刻,显得有些慌乱,但还是说道,“我为之前的话道歉。”
“你的朋友说的没错,在九凤暴力能解决绝大多数的问题。”
易初摇摇头,又抿了抿嘴唇,说道:“但这样不对,是吧?”
苏落点头。
“我不是在卖惨,只是想说……”易初又沉默片刻,继续问道:“等九凤回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会的。”
苏落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不管你是军方的先遣部队,还是委员会的特工,我们都是朋友了。”
易初笑了笑,向着苏落伸出了手。
片刻后,两只手轻轻相握。
……
方才的对话并没有打乱易初修复通讯器的节奏。
凭借图纸的指引,他庖丁解牛般剖开了通讯器,露出已经是烧焦的主板和杂乱无章的各色电线。
“鲁尔棒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动力系统和存储系统都出了问题……”几分钟后,易初抬起头,擦掉眼角因为酸涩而流出的泪水,“这是受到了电磁信号屏蔽?”
“是的,很强力的电磁信号屏蔽,”苏落回到道,“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没有彻底损坏的通讯器。”
易初晃了晃手上的钳子,没有说话,继续埋头修理。
“能修好么?”苏落又忍不住问道。
她其实原本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她虽然不是主修后勤维修,但当年在军校的机修课程成绩也还不错。然而以她的视角来看,这个通讯器基本已经宣告死亡了。
她只是偶然间看到广告牌的精度,才选择来碰碰运气。甚至因为广告牌的手法太过精妙,她还一度怀疑这里是那一方的接头地点,因此才在小家伙掏出电击枪的时候,干脆地破门而入、先发制人。
只是方才少年的话语,以及此时专注的样子,让她的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期待来。
“不太容易,再给我点时间。”
易初的眉头紧皱,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脊柱腰间的暖流此时已经悉数调动,蔓延至双手、腰部和脖颈,令他们保持绝对的稳定和精确。
在他视野里的图像中,存储系统的红色线条是最多的,看起来整个线路都遭到了彻底的摧毁。易初甚至怀疑是有人直接向这些通讯器扔了一颗EMP。
可他们的敌人是谁呢?
谁会在九凤的土地上,针对来自首都星区的先遣部队?
黑帮?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大企业?
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开始手动地一条一条重新梳理这些线条,四分靠经验,三分靠图纸,剩下三分则纯看运气。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
易初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重新坐下,轻轻按下启动键。
“……星路图已经遗失,请各分队立刻前往‘武岳峰’归队……”
“……星路图本体为水滴状存储器,疑似遭遇九凤……”
“真的修好了!”
一声惊叹声响起。
苏落迅速站起身拿过通讯器,关闭了讯号,眼神中满是欣喜。
这意味着她能够迅速归队,而不用暂时潜伏。
她拿起通讯器的那一刻,就下了个决定:她要推荐易初去参加首都星区的机修兵选拔,这么好的苗子不能被那些星舰的少爷兵抢了。
可也许正是因为过于欣喜,她并没有注意到,当听到“水滴状存储器”六个字的时候,易初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起来。
水滴状存储器?
星路图?
那颗水滴就是联邦先遣部队在找的东西?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上?不,是出现在老板的手上?
老板……是联邦军队的敌人吗?
脑海中纷乱嘈杂的声音汇成一团,让他的注意力变得尤为迟钝。
他愣愣地接过苏落递过来的卡片,依稀听到“一万元”和“门店维修费”的字样,以及她似乎想要等九凤回归后推荐自己前往首都星区参加机修兵的选拔。
如果换个时间和场合,易初现在一定已经高兴地跳了起来。可此时的他只是顶着昏沉的脑袋点了点头,接过卡片,目送苏落致歉和离开。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3D材料彻底封住大门。
然后他取出刚才藏在胸前的水滴状存储器,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他看着视野里漂浮的“一级权限”的红色字样,开始喃喃自语。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