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荒野中行驶着，带起一股烟尘。
罗亭斜靠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窗外的荒漠。车载音响里放着“SWORD&ROSES”乐队的《Welcom to The Desert》，女主唱沙哑的声音在车里回荡着：
“Welcome to the deserts we take it day by day
If you want it you're gonna bleed but it's the price to pay……”
瑞伊抱着双臂，蜷缩在旁边的座位上，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她的身躯尤其娇小，像一只躲避寒冷的猫。在他们头顶的车篷上，奇奇端着两柄转轮机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离开赤流镇之后，前面就是几百公里的荒漠。车辙的左边是血红色的河流，右边是宽广而一望无垠的沙海，间或点缀着一些坠毁的残损的飞船残骸。偶尔，卡车前面跑过去几只岩兔虫，这些小小的节肢类动物有着美味的后腿，不过罗亭并没有停车去狩猎它们——也无非是一念之间的想法罢了。
从他们将车开出停车场，已经是四个小时。少年觉得有些疲倦了，不过瑞伊的情况很不好——她的伤势很重，每天要睡相当长的时间，而奇奇是不会开车的。
所以他还需要撑一撑，至少撑到这天晚上。
罗亭指尖弹起一小束灵能，点燃了手中的烟卷——自从瑞伊这么做过一次之后，他发现这种方式实在是很方便，于是也有样学样了起来——劣质香烟的气息在车里缭绕了一圈，少年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呼呼的风声传了进来。
自从他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在这片荒野上游荡，已经有四五年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片荒野——并不是说他认识荒野上的每一个变异人，而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荒野上的规则，无论是每天不定时将一切埋进沙海的风暴，还是每种荒野生物的行动规律，都在他的记忆之中。这些经验并不是某位老师教会他的，或者说，多年的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他的目光从面前千篇一律的沙漠中移开，将烟灰磕到玻璃窗外，那些仍有余温的灰烬飘散开来，消失在空气中。
于是罗亭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以这辆卡车的自重，风暴并不能将它掀翻——但是这不意味着少年就会把车子停在原地等风暴过去。事实上，如果他停下来了的话，那么很快这辆车就会被埋进沙堆里，再也动弹不得。他踩了一脚油门，将烟头按灭在两个驾驶座之间的烟灰缸里，打起精神，准备从风暴中冲出去。
车窗已经关上了，奇奇也缩回了后车厢他的小窝。他们三个人在后车厢里分别有一张自己的床，而且这辆大卡车还能塞得下罗亭他们的游戏室。虽然荒漠中间的网速实在是太差了，奇奇这几天都没有上线，但是这不能阻止他在群里疯狂地灌水，和重新上线的鹭鸶扯皮——那个罗亭素未谋面的沉静的青年这几天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断地打听罗亭他们在哪里，罗亭倒是如实以对了，不过显然正常的大学生旅游的范围肯定不包含图克三——少年有的时候带着恶意想到，没想到鹭鸶这家伙才是真正的禽兽，他对那个青年人打听他们所在位置的行为充满了诡异的揣度。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奇奇在耳机里面聊着天，看着车子显示器里的导航。周围的沙尘暴越来越大了，几乎让他没法看清前面的视线，不过罗亭随即打开了地形自动适配功能以及雷达波探测的精细模式，再加上卡车本身做过越野型改装，倒是一时不虞出车祸。
“你问没问鹭鸶他究竟想做什么？”少年在耳机里面说到：“他真想来图克三旅游？”
“鬼知道他们大学生想做什么，我他么又没上过大学。”奇奇也戴着耳机，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的小窝里面，双爪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和群友聊天：“哦对，狐狸说她半年之后回去帝国演出，问鹭鸶要不要去呢。”
“半年之后没准我们都能去看看，”少年笑着说：“有了钱，哪去不得。”
“所以你们人类真的有一句话非常有道理，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奇奇撇了撇嘴，显然对于这些被金钱腐蚀的种族充满了鄙视：“我们勇朵拉人就没有你们这种畸形的文化，我们崇尚勇武，最能打的勇朵拉人地位最高。”
“五百能量点。”
“住口！”鸟人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回了几句，在终端上调出一个黑蛇写的小游戏玩了起来——那个无聊的程序员有的时候就喜欢弄这些东西，然后扔到群里让群友试玩。在踩了不知道多少个红块之后，奇奇丢下终端，准备窝在床上睡一会。有罗亭开车，他完全不担心会出问题——罗亭做的所有事情他都不担心会出问题。
鸟人把他的鸟头放在了枕头上，正准备把被子拉上去——
哐的一声，整个卡车都震动了一下，像是后面有一辆车追尾了——
他的两只大眼睛瞬间瞪圆了，猛扑到车厢后门的小窗户上，拉开挡板。
视野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奇奇！喂！奇奇！”耳机里面传来罗亭焦急地回话：“什么情况！”
“我也看不见！”鸟人话还没说完，车子猛地又被撞了一下，他像是小船上的水手一样，被颠簸的地面栽进了床铺里。
“该死！”少年不顾车身的歪扭，猛地踩下油门——某种东西在攻击他们的后车厢，这种情况下，尝试拉开距离是最好的选择——没人能在这种视距下反击，除了瑞伊。而女孩这个时候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罗亭暂时还不想辜负她的这份信任。
“不是变异人！”鸟人在耳机里面大吼：“像是一辆车！”
“废话，我也知道不是变异人！什么变异人疯了在这种天气里袭击我们！”少年猛地一打方向盘，仍然慢了一拍，被背后的不明物体擦中了车尾的右侧，如果不是这辆车底盘够大，现在已经翻车了。他的脑子疯狂地旋转着，不是变异人，不是勇朵拉人——没有人敢于用肉身在这种天气里冒险。
帝国军队？
他摇摇头，随即否认了这个猜想——帝国军队大可以直接两发光枪把他们点爆，根本不需要这种笨法子。王尔康的人？不至于啊，那位镇长大人虽然是混蛋，但是还是很有信誉的，一般做不出这种事情啊——
少年瞳孔骤然紧锁起来，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性。
“罗亭，前面就是风暴的边缘！”鸟人摇下后车窗，不顾自己被灌了一喙的沙子，将转轮机枪探出去，大骂一声开始盲目射击；少年人直接将油门一踩到底——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这下真的要玩命了——
重型卡车怒吼着，撕裂了沙尘暴，猛撞了出去，风沙从车子两侧披散，卡车背后是一条长长的火链，而紧随着火链冲出沙尘暴的，山一样高大的钢铁造物，瞬间占满了罗亭的后视镜。
很难形容它是一种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无数破损的机械拼装在一起，各种型号不同的轮胎支撑着它在地上奔驰，再向上看，轮胎上方是七拼八凑的运行底座，，有些是飞船的核心，有些是汽车的引擎室，有些是战斗外骨骼的传动装置，用一种毫不科学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大大小小型号的传动杆将引擎中的动力传导到这个乱七八糟结合体的各个角落，包括它中部的几台巨型电脑，上方的四五门瘪瘪的主炮，以及两侧的巨大船壳形成的撞角。整个机械装置浑身焦黑，本来应该被保护在最内部的燃烧室和引擎暴露在外面，而最核心处，至少二十盏红色的指示灯不断地闪烁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鸟人看着自己转轮机枪的子弹打在上面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即便是击中了侧面暴露在外的引擎，引起了一连串的爆炸，也不过是让它脱落了一部分的机械结构而已。
罗亭没有回复耳机里鸟人的尖叫，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垃圾场的梦魇，发疯的人工智能，被拾荒者冠以收割者之名的恐怖机器集合体。失去控制的Ai如同一个活人一般掠食周围所有能装到它身上的机械零件，不顾一切地扩展着自己的体型，最终变成了如同机械之癌一样的可怖机器。它会抢夺周围所有还在运行的机械引擎，砸烂车辆，拆卸外骨骼，然后将那些零部件装到自己的身上，看着无助的有机生命体在沙漠中绝望地死去——
那就是它，Reaper。
少年咬了咬牙：“奇奇，不要停止射击！虽然你的火力对它完全没用，它根本没有一个通常意义上的核心，但是我们仍然需要火力压制！”
“你打算怎么办？”鸟人扔下第一管滚烫的机枪，端起第二管，吼道。
“很简单！”罗亭右手猛地拍在方向盘上，伴随着响亮的喇叭声，后车厢的上半部分车门缓缓打开，没有被捆绑的，已经被拆卸的乱七八糟的，“龙泉”的零部件猛地滑了下来。虽然它的武器系统基本上已经完全被装在了掘进者III型上，但是它的引擎仍然可以运转。
这是罗亭的备件仓库。
“奇奇！想办法让那台引擎启动起来！”少年不管不顾地吼道，右手甩出安全带，把身边熟睡的少女捆好，左手打开了方向盘左侧的一个开关。
“你他么在做梦！”鸟人调转枪口，对准引擎猛地扫射起来——他不是神仙，当然不可能让已经熄火的“龙泉”的引擎启动；但是他可以做到一件事，那就是点燃它外侧冒出的机油——
火链狠狠地抽中了引擎，“龙泉”的心脏腾地燃烧了起来，砸到了收割者的面前。机器人如获至宝，人工智能被风沙磨损严重的热传感器不能判断面前这台引擎的热量是来自于它自己的运行还是外侧燃烧的火焰，所以它干脆弹出机械臂，捕获了这台引擎。
于是，收割者的动作慢了一瞬间——
罗亭猛地踩下油门，两股蓝色的火焰从卡车的排气管中喷出，高能燃料产生了大量的气体，从卡车的底盘下喷出，数吨重的卡车骤然向上扬了一下——
然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数公里。
奇奇扔下另一柄滚烫的机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罗亭则哈哈大笑，耳机里响起了他快意的喊声：
“没想到吧Reaper！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哒！”
收割者机器人立刻意识到了面前高速物体的远离，它十分人性化地楞了一下，然后迈着巨大的步伐，向卡车逃离的方向追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