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很平静。

　　如同罗亭在地图上看到的一样，整条赤流河大概可以分成三个部分，而每一部分的河水颜色都有所区别。在弥漫着风沙的清晨，罗亭打着了卡车的火，从废弃的加油站开了最后一段路之后，他们身边的赤流河就已经从血红色变作了更深更浓厚的深紫色。

　　“这天气也不太对。”少年有些凝重地看着窗外：“垃圾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雾。”

　　没错，当他们驾车开过赤流河的上段的时候，周围的视野就开始逐渐朦胧起来。一开始罗亭认为可见度的下降是因为不定时的尘暴，但是车身并没有受到风的影响。更何况，随着车子的深入，车窗外的乳白色变得浓郁起来。

　　瑞伊醒了过来，看了一眼罗亭的车载雷达。

　　不知什么时候，雷达也已经失效了。

　　“这根本就是盲人骑瞎马……”少年骂了一句：“如果再过一会，连河水都看不清了，咱们岂不是出都出不去了？”

　　“……罗亭，早上好……沃日，好大的雾！”奇奇的声音从耳机里面传出来：“什么情况？”

　　少女思索了一下，说道：“先往前开，如果那位王尔康先生没有骗我们的话，河流源头一定有什么东西。”

　　罗亭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开车，耳机里面却传来奇奇的叫声：“刹车！罗亭！刹车！前面有个断崖！”

　　少年差点把刹车踩成油门，不过幸好他反应够快。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车子停下了。罗亭心有余悸地吼道：“你要吓死我啊——”

　　然后他突然闭上了嘴。

　　卡车的前轮距离面前的山崖只有不到三十厘米，半个车头已经探出了石壁。

　　瑞伊若有所思地问：“奇奇先生，您能透过雾气看到事物？”

　　“这雾也不是很浓啊？”鸟人有些委屈地说：“凶我作什么……”

　　罗亭当机立断：“奇奇！你来副驾驶！”他挂了个倒挡，隆隆声中，卡车倒着开了回去。

　　鸟人和瑞伊换了个位置，少年将车子掉了个头：“我开慢一点，你看到什么东西随时告诉我一声！这里不可能过得去，我们需要顺着山崖走才能找到下山的路。”

　　“好，”奇奇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你看，你们人类在这个时候就没用了吧！还是要靠我们勇朵拉人鹰眼一样的视野！”

　　少女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据她所知，虽然勇朵拉人和人类的构造完全不同，但是至少在光感受器上，这些鸟人和人类的差别没有那么大。换句话说，罗亭看不见的东西，奇奇应该也看不见——但是她并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

　　反正车子能开就行了。

　　卡车顺着悬崖峭壁行驶了几十公里，开始走明显的下坡。奇奇聒噪地报着前面的具体情况，细微到每一块砖头大的石头；罗亭不得不把车子开成二十迈，防止一个不小心翻到沟里——以这辆卡车的自重，翻了车估计就完蛋了。

　　不过这种大雾有一点好处就是，身后的拾荒者机器人恐怕也失去了他们的位置情况，毕竟那东西完全是靠电子导航的。

　　“前面有些障碍物……看不清，开近点……停！”鸟人十分激动：“那个标志好像是西区垃圾处理厂的保安队！还有帝国的标识！”

　　“帝国的标识？”罗亭皱着眉：“你确认？”

　　“百分之百！瑞伊小姐的飞船外壳上就有这个巨龙环绕的梅花的标识！”奇奇大叫：“前面还有一些黑盒子，单面亮着红灯！那些黑盒子的壳子上有西区处理厂的LOGO！”

　　罗亭怪叫一声：“沃日他娘的！阔剑地雷！这群王八蛋怎么会弄这么原始的东西！”他手忙脚乱地向回开，但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红灯闪烁，剧烈的冲击直接崩在了卡车的前面——罗亭情急之下伸出右手按在前挡风玻璃上，紫色的灵能一闪而逝，挡住了那枚地雷的冲击，不过卡车前面的保险杠是彻底坏掉了。话说回来，这辆车本身就破破烂烂的，这么炸了一下，反正不会更破了。

　　少年娴熟地反手挂挡，用最快速度向后退去：“帝国人怎么会和处理厂混在一起……”他仗着奇奇视野远，将卡车倒了三十米就不动了，停在一块石头后面装死。

　　“一群人过来了……有开着外骨骼装甲的……还有，呃，那个人是西区处理厂的老孟，孟子良厂长。”奇奇低声说：“他身边是个外国人，金色头发，绿色眼睛。”

　　瑞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能看清他的军衔吗？”

　　“肩章上有四道杠。”

　　“参将，是加里奥。”她断定道。罗亭也点点头：在帝国，你不大可能每天看到那么多的异邦人。

　　“他们怎么混到一起去了……等等……”少年捏着下巴：“这不是意味着他们也知道你要找的东西的位置？”

　　瑞伊叹了口气：“这个思路很简单，”她说：“在我还在太空轨道的时候，加里奥有百分百杀掉我的把握，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这么做；但是你横插一脚，他现在已经找不到我在哪里，那么他肯定需要在我之前找到我们的任务目标——”女孩稚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说不出的冷意：“如果我没法完成我的任务，我一样会死。”

　　“不对啊，”罗亭挠挠头：“你这个推理有一点不正确啊，他既然已经知道钢铁之墓在赤流河的源头，为什么不直接进去找东西，反而在这里设了一道封锁线？”

　　“不如这样，我们看能不能绕过封锁线进去，”女孩说道：“反正现在我们在暗，他在明。”

　　瑞伊没有明说的是，他们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加里奥的人数远远比他们多，再加上那些显然是受他控制的垃圾处理厂的人，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将他们全都干掉。

　　罗亭心里也明白，他启动引擎，在雾中，连声音都无法传出多远。少年开着车绕了一圈，奇奇在旁边替他观察。两个小时之后，罗亭气的狠狠敲了一下方向盘——这条封锁线很完整，也很标准，是个大圆形，并且到处都是西区处理厂的那种拾荒者式的封锁陷阱——阔剑地雷已经算是最讲武德的了，他在封锁线的北部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陷坑，上面盖着天衣无缝的伪装——这种傻瓜式的陷阱往往是最有效的，更何况那个坑实在是太大了。他之所以能认出来，还是因为拾荒者们会设下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的标记，不然他就开着车一头扎进去了——罗亭可不想试一下这坑有多深。

　　“我们开的是卡车，不是帝国的清道夫XI扫雷外骨骼。”少年抱怨了一句：“加里奥先生这回可算是找对人了——在垃圾场里，只有拾荒者才能对付拾荒者。”

　　瑞伊叹了口气：“可能也是我们给了他灵感。”

　　“现在怎么办？”罗亭骂了一句：“老孟这混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说一声，亏我还帮了他那么多次……”

　　情况显然已经僵住了，无论加里奥做什么，只要进不去这条封锁线，就毫无办法。

　　奇奇突然探出鸟头：“你认识孟子良？”

　　“废话！他处理厂里多少机器都是我修的？”

　　鸟人十分理直气壮地说：“那你直接去找他不就得了，有啥话当面骂他啊？”

　　“你以为人人都……”罗亭说到一半，突然愣住：“我怎么觉得这办法有门？”

　　瑞伊思索了一下：“几成？”

　　罗亭知道她在问成功的把握：“我也不知道。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没法确定加里奥有没有对孟子良提过我们——不要高估任何人的道德素养，也不要对我们的情谊有过度的信任。”

　　“试一试？”少女在耳机里说。

　　少年想了想，首先给黑蛇打了个电话。在病弱的祖安大学生骂骂咧咧地确保会屏蔽掉他们的基站定位之后，他才拿起终端给孟子良打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铃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端那一侧才传来男人的说话声：“罗亭仔？什么事情？我这边正忙着呢，长话短说。”

　　“老孟？忙啥呢？”罗亭随意地问。

　　“可别说了，前天一个帝国鬼佬跑到我们这边，让我们厂子的人帮他封锁B17的浓雾区，我们刚把封锁线建好。”孟子良一边问候着加里奥的双亲一边说：“又不给钱，又不告诉我们要做什么，单一个帝国征召令就要我们干活？老子可是公司人，和大夏没一毛钱关系！”

　　“对，”罗亭立刻开始就坡下驴：“嗨，老孟，我正要和说这事呢，就是这个封锁线，你能不能悄悄放我们过去？我有点事要通过B17区，去那边的勇朵拉部落给奇奇弄点东西……”

　　“……”电话那端沉默了。

　　少年有些忐忑地握着终端。

　　“可以，你在哪里？”半晌，随着打火机的声音，孟子良说：“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老规矩，等价交换。”

　　罗亭放下心来：“可以，我在赤流河边上，正要开到浓雾区里面呢。”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就在封锁线边上。

　　“明天上午十点去莱顿镇，咱们面谈。”男人吸了一口烟。

　　“可以。”

　　终端啪的一声关闭了。罗亭放下平板。

　　“你觉得他在骗你吗？”瑞伊冷静地问：“他故意把你骗到莱顿镇然后把你干掉的可能性有多大？”

　　“零。”少年笃定地说：“老孟不会在那里动手，因为莱顿镇压根就不是他的地盘——莱顿镇是王尔俊的地盘，除非他疯了，否则带着处理厂的武装力量进去等同于向王尔俊宣战——你可能认为这些黑帮斗争像过家家一样幼稚，但是在垃圾场，就是这么简单——”

　　“那我们就去莱顿镇……收割者呢？”瑞伊问道。

　　“它进了浓雾区，可就得花一段时间出来了。”罗亭拧动车钥匙：“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