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根换上电子眼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疯癫癫，爱说爱笑，整个人都变得深沉起来，可以独自坐在床边发呆三个小时，不跟别人说半句话；偶尔下床活动，举手投足也不像之前那样莽撞了，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浓郁的文艺范。

　　刚开始，王二还以为这是因为麻药的劲儿没有下去，毕竟植入手术需要把电极和视神经焊接到一起，这种级别的手术必须要全身麻醉，要不然他一疼起来，稍微哆嗦两下，神经就焊歪了。正常情况下，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麻药的副作用应该逐渐减轻才对，可是李铁根的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看起来像个岁数大了的文艺青年，后来就发展到像是个诗人的程度了，并且继续朝着哲学家和思想家的模样转变。

　　王二怀疑动手术的机器人是不是一不留神把李铁根的前额叶给切掉了，就像好几个世纪之前，那些用在精神病人身上的脑外科治疗方案一样。他就去找了手术的实况录像，反复看了好几遍，还摁着李铁根做了十几次脑电图和RNA共振断层扫描，发现他的脑子并没有坏掉，至少从结构上来看，还是完整的。

　　后来，王二就直接问李铁根：“老李啊，你是不是对这个电子眼不满意，还是因为啥？舍不得王美丽走啊？要是真的因为她，我现在就去把她的腿打断，叫她走不成，好不好哇？”

　　李铁根叹了口气，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女人而烦恼的年纪了。”

　　这句话把王二吓了一跳，他之前从来没有听李铁根说过这样的话，这听起来像是从电影电视或者书里抄过来的句子，满满的都是书面语的感觉，谁平时像这样跟人说话啊，早饭的时候老妈喊你下楼吃个饭，你要是回一句“谢谢母亲，但是真不好意思，我还想多回顾一下刚才梦中出现的美丽女郎”，估计老妈就要抄着擀面杖冲上来，清理门户了。

　　后来，大概就是白羽他们被杨美丽的机甲一脚跺成重伤，送到急救室去做手术的时候吧，李铁根就开始跟王二探讨宇宙、生命、起源和终点、文明与毁灭等等这些高深莫测的话题了。王二顿时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跟不上，他对李铁根说：“我读书少，你别整这些玄乎的，咱们聊聊香辣虾的十二种做法，行吗？”

　　李铁根见王二这么不配合，就只好自己跟自己探讨，他把大脑按时间片划分为两个线程，同时扮演辩论的正反两方，就“广义的神和狭义的神哪一个更有可能是真的”这个问题，自言自语了三个多小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王二觉得这样下去，李铁根他俩中间肯定要疯一个，就去找娜塔莎想办法。而这个时候，娜娜正在考察站西北角的生化实验室里，让黑骑士品尝她自己酿的苹果酒。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搞来的苹果，也许是果酱也不一定，添加了三种浓度的工业乙醇，里面都混合着不同比例的杂质，为了调味儿，娜娜还加了香菜和青椒的干粉，以及最要命的芥末油。王二离得老远就被这种特酿熏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黑骑士端起满满一杯，足有两公升那么多，一饮而尽。他的脸和嘴都隐藏在一具特殊合金打造的面罩后面，所以这杯酒其实是顺着面罩上面的缝隙漏下去的。娜娜问他好不好喝，如果喜欢，后面的离心机里面还有三点五吨原材料，能配出来不少这种佳酿。

　　黑骑士脖子后面的气孔里喷出一团紫红色的烟雾来，发出打嗝一样的声音，他说：“我决定下个月开始，给自己买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王二满怀愧疚的打断了他们之间亲切而友好的交流，把李铁根换上电子眼之后的特殊情况说了说，然后问娜娜对此有什么看法。

　　娜娜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那只眼可不是一般的电子眼，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对了，三十亿像素，光学变焦，自带透视雷达，晚上还能红外线成像的！

　　王二说：“等会儿，等会儿，我捋一捋。透视、变焦、红外成像……这么说，就算他闭上眼睛，哪怕是睡觉的时候，外面都看的一清二楚。”

　　娜娜说：“一清二楚可能有点不太对，毕竟我们女孩子还是要害羞一点的，所以给他那个眼的控制芯片里边加了一个特殊的进程，检测到敏感画面的时候，就会给局部添加一个高斯模糊的滤镜。”

　　好家伙，一个电子眼还有控制芯片？这可把王二吓了一跳。

　　娜娜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吃饭的勺子里面都有一整套能通过图灵测试的智能设备呢。

　　王二说既然这样，有没有可能是电子眼夺取了李铁根身体的控制权，所以他才像变了个人一样。

　　娜娜说这种事还是问一问卖家的客服比较好，自己在这瞎猜一百年也不管用。她让土住接通了电子眼的卖家，对方可能距离比较远，通讯信号需要经过三十多次中继，来回一趟延迟五分多钟。这种情况下，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是不可能了，要不然大家都会变得焦躁起来，进而产生想要毁灭世界的想法。卖家就给娜娜发了一份三千多页的技术文档过来，从这个电子眼的设计原理到电路结构，甚至还有每一个零件在哪里生产的，应有尽有。

　　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娜娜回了一条信息：再拿这种垃圾应付我，就给你们0.5星的差评。

　　卖家犹豫了很久，大概半个小时后，回了一句：请不要这样，其实，那件货来自阿泽赛德，叫做天使异色瞳。

　　娜娜拍了拍手，说：“哈哈，我就知道。”

　　王二看的一脸懵，这都哪跟哪啊，阿泽赛德又是什么鬼玩意儿？

　　娜娜告诉他，在地球环绕太阳的轨道上，有一个神秘的空间站，它有很多个名字，有人叫它做阿泽赛德，也有人叫它“另一边”，还有叫“对立面”、“异端”等等，因为它的位置很特殊，在地球以太阳为中心的对称点，公转周期又跟地球一样，所以它总是跟地球、太阳处在一条直线上，从地球上永远看不见它。

　　王二这才想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好像也听说过这个传说，故事里的阿泽赛德非常神秘，什么探测器都侦查不到，上面还住着一个邪恶的老魔法师，专吃有AB血型的公老鼠。

　　娜娜说：“不是传说，它是真的。”

　　黑骑士也说：“确实是真的，除了魔法师和老鼠的部分以外。”

　　王二就问，那跟这个电子眼有什么关系呢？

　　娜娜说，阿泽赛德制造出来的每一件产品，都有它的历史意义，虽然目前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将来一定会改变整个人类历史的进程。就拿这次的电子眼来说，“天使”是阿泽赛德最初的主人养的那只猫的名字，后来它得了白内障，几乎全辖了，主人就给它设计了两个电子眼，左眼是蓝色的，注入了科技的灵魂，右眼是黄色的，代表了人性的温情，所以被称作“天使异色瞳”。只可惜后来人们为了争夺这两个电子眼，打了十多次海盗战争，死了成千上万的人，都是海盗界的精英。所以，也有一种说法是“天使异色瞳”代表了阿泽赛德之主最后的诅咒，驾驭不了它的人，就会引火烧身。

　　难怪那个奸商卖家这么着急要出手，还不惜下血本找黑骑士来送货，可能也是被这枚眼镜和它的诅咒给折磨惨了。

　　王二表示这太玄乎了，一点都不科学，很难让人相信。

　　娜娜说，有些事可以不信，但是不管你信不信，它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王二说，那要不就把这个电子眼，还从老李脑袋上摘下来算了，免得它将来作妖。

　　娜娜说，不行，视神经末梢刚焊上，还没有长好，起码要等三个月，这么着急做拆除手术的话，神经末梢一坏死，以后再也装不上电子眼了。

　　王二说，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一天一天疯掉吗。

　　娜娜说，没有办法，就这样吧，说不定阿泽赛德的主人还能通过这个眼，从李铁根身上复活呢，那可就真的是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事件了。

　　黑骑士说：“为了见证这个奇迹，我决定请假半年，不管什么样的单子都不接了。”

　　王二觉得他们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