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军和土匪们在齐奥尔科夫斯基考察站的大门口剑拔弩张的时候，白羽和二排长还在为逃离急救室绞尽脑汁。

　　因为他们都是全身多处骨折的重伤员，所以病床上有很多限制他们活动的拘束措施，例如绑带、卡扣、十字锁、纳米纤维防爆栏杆等等，就怕他们忍不住乱动，这样刚打好的骨钉就会错位。考察站的急救系统非常先进，是原来俄国航天局专门为火星任务设计的，堪称出类拔萃，因为原始的火星地表非常不适合人类生存，执行出仓任务是十分危险的，稍不留神就非死即伤。

　　跟外层空间比起来，在火星地表执行出舱任务，是一件更加危险的事，因为外层空间要面对的问题就那么几点，真空环境、失重、低温、宇宙射线，顶多再加上高速飞行的太空垃圾，只要做好防护，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在另外一颗行星表面，情况就复杂的多了，光是气候条件就复杂多变，刮起风来还会飞沙走石，地形也因为常年的自然演变，千奇百怪、变化莫测，平时看着挺平坦的地方，一脚踩上去就跌个大跟头，摔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腿。

　　因此，为了保障首批火星航天员任务成功，齐奥尔科夫斯基考察站的生命科学舱是最先具备完整功能的模块之一。据说当时有一个搬运工，在干活的时候太不小心，被太阳能板拦腰切断，幸亏发现早，送去急救了三个小时，出来就生龙活虎的，跟奥运冠军比铁人三项都不一定能输。还有一个电工，嗜酒如命，但是当时整个火星都没有一滴酒精，他就琢磨着自己酿酒，酿酒需要有机物原料，这也是严格管控的，就连上厕所的排泄物都有专门的系统回收，他就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偷偷拿一个小瓶子接自己的尿，每天攒下来几克，日积月累，在考察站十周年庆祝活动上，这个电工出人意料的拿出一桶上等伏特加，招待了整个电力部门的同事。第二天酒醒之后，人们才知道这个酒是哪来的，然后把这个恶心的电工扔进了发酵炉，准备做成肥料。站长发现他们滥用死刑，赶紧组织了一队保安去把电工抢回来，那时候他已经被完全发酵了四五天，全身上下的皮肉、筋膜、神经、血管几乎都已经坏死，只剩下骨架还算完好，就这样的残骸送到急救室去，过了半个月，出来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所以这次，白羽和二排长恢复地也很快。

　　病床上的拘束带，本来就不是为了囚禁犯人，所以当白羽的脚趾头能恢复行动之后，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解开了两条腿上的绑带。可惜他的上半身还不能活动，这是因为他的腰椎还没有恢复好，中枢神经系统有三处严重的阻断，医疗机器人正在用纳米级的焊枪给他修补。二排长的情况正好跟白羽相反，他是上半身伤的轻，很早就能坐起来了，但是两条腿几乎全都粉碎，需要一个分子一个分子的修复。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直接换假肢是最简单的，腿嘛，就是个原装的交通工具，李铁根一条胳膊都是机械的，几十年了活得好好的。但是装假肢需要经过本人同意，本人神志不清的时候，需要经过他的上级领导同意，可惜二排长是联合国军，不属于齐奥尔科夫斯基考察站的编制人员，所以娜塔莎说话也不管用，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医疗机器人只能费时费力给二排长修复他那原装的下半身。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好事，病例档案上已经记下啦，根据基因组模块化匹配分析，二排长四十岁的时候就会得老寒腿，风湿、类风湿、关节炎等等，一大堆毛病，到那时候只能换假肢，要不然一到阴天下雨就会疼的哭爹喊娘。

　　可惜白羽这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叫二排长想想办法，赶紧下床。二排长看了看自己头顶的病程分析面板，上面显示，三十多兆个单位的纳米机器人工作组正在他体内执行修复作业，光是这个数量级就足够吓人的了，所以二排长现在说什么都不敢动。

　　白羽气得没办法，只能使劲儿抻脚趾头，毕竟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活动的部分。

　　……

　　娜塔莎很生气，土匪没有赶走，又来了一大堆全副武装的联合国军围在大门口，而且装备精良，整齐划一，这简直可以说是她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就连土住，这个号称太阳系最聪明的人工智能，都没有什么好办法，简直糟糕透顶。最烦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几只蚊子，有可能是土匪们身上带来的，刚才就说几句话的时间，咬了娜娜身上好几个疙瘩。

　　可以说是个倒霉纪念日了，必须降半旗致哀的那种。

　　会议室里也是一片庄严肃穆，王二和黑骑士刚刚打了一架，场面蔚为壮观，杨美丽本来想劝架的，但是那刀刀见血的画面实在太吓人，她就只好躲在李铁根身后不敢露头。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杨美丽从各大媒体的报道上，下载了几段视频，让全知全能的李铁根分析一下当前是怎样的形势。李铁根一眼就看出来，白羽只是个背锅的，他没有理由去杀风间，整件事都是有人策划好的，要不然，案发现场的视频不可能这么快就传遍整个太阳系了。

　　黑骑士说李老师真是料事如神，那个人其实是我杀的。

　　王二就不干了，说你有本事杀人，有本事出去认罪啊。

　　黑骑士说，我本来接的活是打一发减少装药的穿甲弹，穿透玻璃就没有多少动能了，正常情况下杀不死人，场景、道具、摄像机都是风间花不香自己安排好的，为了假装自己被杀，然后她的那些兄弟们就不再为了遗产追杀她；谁知道半路上，子弹被人掉了包，一枪下去就把风间打死了，抢救都来不及，所以真正的凶手应该是换子弹那个人。

　　王二说就算这是真的，你也该出去自首，然后调查幕后的真相。

　　娜娜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火星政府知道白羽没有杀人，可还是拿这件事影响舆论，要求联合国军撤兵。联合国军也知道白羽没有杀人，可还是要以追逃兵为接口赖在火星不走。火星政府也知道联合国军的目的，所以派了一帮土匪来抓白羽，抓住他一枪毙了，事情就简单了，至于真凶是谁并不重要。联合国军也知道火星政府的小算盘，所以派了部队震慑土匪，叫他们不能乱来。虽然现在外面那群人吵吵闹闹的，其实都是在演戏，谁也不敢真动手，这个事不拖个一年半载的，估计解决不了。

　　王二说其实能解决的，我已经把这老黑刚才说的都录下来了，这就是证据，只要发出去就真相大白了。

　　黑骑士说，你别这么干，要不然今年的业绩考核就要挂了。

　　王二说，好家伙，外面都开始打仗了，你还惦记着自己的业绩考核。

　　黑骑士说，他们打仗也不是我引起来的，那么多人过来也是要抓白羽，把他丢出去自然就没事了。

　　王二说，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老想着让别人给你垫背，没有骨气。

　　黑骑士说，少来这套，你自己还不是因为击落了友军飞机被当成间谍，正遭通缉呢，有本事你先去自首啊。

　　一言不合，王二就跟他打起来了。

　　娜塔莎回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一件完好的东西都没了，她本来就在气头上，一看砸坏了这么些桌椅板凳，更生气了，当场就给土住下了命令，让整个考察站自爆了算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土住说：“小姐，你冷静冷静。”

　　王二也怕了，他说：“别自爆，砸坏的东西我赔，我赔……”

　　只有黑骑士说：“炸了吧，把我从永无止境的考核中解脱出来。”

　　娜塔莎就要给土住说核弹的密码了，李铁根颓然叹了一口气，说：“我刚才给你们讲了半天道理，一转身全都忘了？”

　　王二听得一愣，刚才讲啥了，哦，对，好像是经济方面的，还有什么微分方程。

　　李铁根又叹了一口气，说：“算了，给你们讲讲我老婆吧。”

　　王二说，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杨美丽瞪了他一眼：“再多说一句话，你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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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铁根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地痞流氓小无赖，整日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因为打架斗殴，三天两头被抓。

　　后来片区的民警都觉得他实在太烦，私底下商量着，要不然给这货做个精神鉴定，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算了。好巧不巧，给李铁根做鉴定的心理医生是个刚毕业没多久，正在诊所实习的小姑娘。那天他带着一身伤，鼻青脸肿、嘴歪眼斜，走路都得扶着墙，一进屋就把小姑娘吓半死。

　　对于心理医生，李铁根原本是十分抗拒的，各种不配合诊断。第一次见面，俩人聊到半夜12点多，小姑娘实在忍不住了，她饿呀，本来为了减肥，晚饭就没吃多少，这时候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正好李铁根也饿，就掏出电话来叫了个外卖，不到十分钟，一大份炸鸡可乐薯条全家桶就送来了。小姑娘看得两眼发直，她平时可是不敢吃这些高热量的东西，但是人生第一次加班到夜里12点，脑子已经跟正常思维不在一个频率了。

　　那就吃吧。不得不说，高热量的食物吃起来，是真的很香。

　　炸鸡吃完，小姑娘问李铁根这一顿多少钱，要转账给他。她们医护人员不能假公济私，收受病人的好处。李铁根说，没花钱啊。小姑娘不信，看他那熊样，也不是可以靠脸吃饭的。李铁根就吹牛，说这一片马路边上的小商小贩，都是他罩着的，按月交份子钱，其实就是保护费，吃顿炸鸡算什么，山珍海味飞禽走兽，要啥有啥，都是一个电话的事。

　　小姑娘吓一跳，说你这不是黑社会吗，犯法的呀。

　　李铁根就给她解释，这个保护费不是以前那种保护费，是专门为了应付差评的，就是客人叫了外卖觉得不好吃，非要给差评的时候，店家就把李铁根喊过去，让他换上厨师的衣服，揍他一顿，拍下视频来给顾客发过去，说我们已经把厨子揍过了，您行行好，别给差评，要是觉得不过瘾，我们叫厨子上门去挨您一顿揍行吧。客人一高兴，就不给差评了。

　　所以李铁根几乎天天挨揍，一年到头就没有几天完整的时候。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妙，那个午夜，在炸鸡和可乐的催化下，小姑娘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爱上李铁根了。可能老李吹的那个牛，也起到些许作用，不过主要还是因为炸鸡。后来，又做了四五次鉴定吧，每次都是聊到半夜十二点多，李铁根给小姑娘叫外卖吃。他这样做的目的本来就是不想去精神病院，谁知道这几顿外卖竟然还能赚到一个老婆。别人都说李铁根要么是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要么就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比如捐资修建了几百座养老院之类的。只有李铁根自己觉得很正常啊，老子就是有魅力，不行吗。

　　可惜婚后的生活并不如意，贫贱夫妻百事哀。小姑娘家里原本算是条件不错的，但是父母离异之后，双方都再婚又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也没人愿意再管她了。李铁根混的也不是很风生水起，而且他们这个行业没有保障，医药费都是自己出，有时候揍得实在太惨了，医院里一躺就是好几个月，自己没有收入不说，还得连累小姑娘请假辞职去照顾他。

　　日子过得很凄凉，到后来，只能靠变卖小姑娘的衣服和首饰才能有口饭吃。尽管如此，她也从来没有说过要离开李铁根，就连埋怨他没本事、不争气都从来不说。后来小姑娘怀孕了，需要补充营养，不能像平时那样馒头咸菜凑合对付了。正好赶上要打三战，开始征兵，李铁根仗着长年累月挨揍练出来的一身硬功夫，很顺利就被选上，从此才有了固定的收入。预产期快要到的时候，李铁根他们的部队正在准备第二次马绍尔群岛会战，在茫茫的大海上飘着，晃呀晃，根本就回不去。小姑娘跟他说，你回来也帮不上忙，这边有医生护士就够了。李铁根心想，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了，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结果还是出事了，羊水栓塞，医生们抢救了好几十个小时，给小姑娘全身的血都换了几遍，可惜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体质太弱，没能救回来。

　　李铁根跟着部队一路打到北美大陆，许多年之后，战争结束了，他回家以后，女儿都已经快要小学毕业，见了他就跟见了陌生人一样。李铁根也不喜欢这个女儿，年纪小小的就不学好，纹身、染头发、穿鼻环，一副不良少女的模样，正好自己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就还让她呆在福利院，后来过了许多年，想起来的时候再去找，已经找不到了，她跟着一伙小流氓，早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王二问李铁根：“你给我们讲这些，到底是想说啥？”

　　李铁根说：“我这个眼瞎掉之前，这一辈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上学的时候没好好念书，挣钱的时候也不好好干活，当兵的时候也没好好打仗，就连结婚都好像是缘分到了自然就那样了。老婆死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怎么伤心，那时候光想着第二天吃什么，打饭的时候跑快一点；冲锋的时候要躲在后面，少挨枪子儿。亲生女儿只见过一面，现在连她是死是活，嫁人了没有都不知道。而且，我还觉得挺正常，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啊，瞎过呗。现在回头去看，自己以前真就是个傻子，白痴，嘴硬说不后悔那是假的。就像考试之前，明明知道多看一会儿书就能多考几分，但是就不看，光玩。知道喝酒不好，伤身体还浪费钱，但是就不管这么多，天天都要喝，把老婆的首饰全卖光了，换了钱去买酒。知道女儿在福利院被人欺负，自己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把她接来一起生活，可是又嫌养小孩子麻烦，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靠着每月的那点伤残补助混日子，别的什么都不管。人的一辈子不应该这样，不能到老了以后，想起以前的事来，全都是后悔。”

　　旁边几个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李铁根说这些干啥。

　　“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等过一阵子没事了，各忙各的去就好，这是眼下做好的选择。因为你们现在不管怎么做，是出去自首呢，还是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将来肯定都会后悔的。”李铁根扶着桌子站起来，甩了甩他的机械胳膊，又冒出一串火星来，“我要出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你们谁也别跟着。”

　　然后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