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系联络处的广场上，许过和方梅给孩子们做个一个穹顶，孩子们照着许过设计的图纸，如同幼儿园的手工作业一般，自制了大量桌椅器具。在这些孩子十岁的时候，这个秘密的练兵场被建立起来。

　　说起练兵场，这是方梅一再要求起的名字，而许过本想用学校的名字命名，最终的名字确认为“希望练兵场”。听起来确实有些悲伤，但这些孩子是标准的战争遗孤，还是文明的最后一批人，所以稍加思考，这个名字的合理之处便浮现出来。

　　由于受到监视，这里的穹顶被包围，孩子们需要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氙气灯挂在墙壁上，才能获得足够的光看清学习内容。每天上午，方梅会准时叫醒孩子们，孩子们很怕方梅，因为方梅从不赖床，也不允许孩子们偷懒，作为征人，应当有复兴文明的觉悟。一日之计在于晨，这里没有早晨，那就自定义一个早晨，按照地球的时间，孩子们的生活周期严格定义为24小时。

　　自定义时间的上午六点，孩子们会准时醒来，因为晚起超过10秒意味着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内务，军事化管理，让这些孩子做事干净利落，精气神充足，自然也会少了一些个性。上午在休息室使用早餐后，所有人来到希望练兵场集结。体育活动必不可少，体能优秀的孩子就有了更加严苛的训练方式和考核标准。这座练兵场拥有一条长度一公里的环形跑道，这样的面积才能容纳足够多的孩子训练。

　　开始的时候食物有限，全靠方梅和许过培育，也有运输火箭送来食物，但孩子们锻炼身体，食物消耗大，为了隐藏这种野心，方梅和许过自力更生，绝不找远人索要额外的食物。直到最近两三年，孩子们长到七八岁以后，身体进入快速发育期，食物缺口巨大，许过和方梅商量，在课程中加入劳动课程并投入实践。孩子们开始的新鲜感过去之后，这种机械的重复劳动和缓慢回报让孩子们丧失信心，最后是方梅提出认领机制，将过去的责任承包制落实到孩子身上，从第二季种植开始，孩子们便不敢马虎。

　　十公里，超越军人的日常训练量，让孩子们叫苦不迭，但方梅绝不心软。跑不完便会累积到第二天的训练中，这也是一种责任承包制。一旦有不服从管教的孩子，方梅自信单挑，十来岁的孩子与一个盲人女性打架，或许有一战之力，但别说一个人，往往十几个孩子都没打过方梅。孩子们也总有鬼点子，他们配合抱住方梅的四肢，使劲扯方梅的头发，这让方梅吃了些苦头。在处理完孩子之后，她找到许过，让她帮自己替短发。许过很诧异，也狠不下心，哪有女孩子喜欢短发的。方梅不仅要短发，还要板寸头，一摸都是发碴的那种。这下许过就更不同意了，军队女性也没有留板寸的传统。可挨不住方梅的殴打，许过叹了口气，仍旧照做了。

　　当板寸头方梅出现在孩子们面前时，威严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孩子们不再反抗，不再调皮，在私下，他们给方梅起了一个外号“方爸”。与“方爸”对应的，那就是下午文化课上的“许妈”。许过的文化课是孩子们难得的休闲时光，尽管文化学习并不轻松，但许过的教学循序渐进，对于孩子心理发展有难得的契合。

　　上午的十公里跑步结束后，方梅从实际出发，教授擒拿和一些格斗术，但孩子们有男有女，下手轻重难分，最后也在许过的建议下，这些教学内容被暂停。功夫是杀人技，过去地球时代的人跟着老师傅学武功，十年苦练无人问，一招制敌天下知。方梅改换传统教学，编了一套招式功夫，让孩子们每日照着比划。来日方长，练得一身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的课程安排许过从文字开始教起来，孩子们在大教室内摇头晃脑，书声琅琅。但文化知识必然会占据主要学习时光，就连地球时代的孩子每日也要学习十个小时以上。说来方梅也算半个文盲，除了基本的文化常识，她的脑子里更多的便是作战技巧。当方梅也从教室后门进入时，孩子们“哎”的一声表达了强烈的失望，本以为“方爸”连文化课都要来管，没想到方梅也掏出一只刻刀，在厚重的操作手册上刻下盲文。原来“方爸”也要和我们一起上课，孩子们心里总算找回了平衡。开始方梅的成绩并不好，在脑子里重复加上盲文篆刻，让她很难跟得上许过的课程。许过想要给方梅私下补课，却受到了方梅的拒绝，孩子们看“许妈”自讨没趣，有意无意地发出了“嘘”声。

　　方梅是个较劲的人，不仅在征人社会中她得以快速升迁，成为敖智渊的助理，而且在军中的威望，是她足够出色的训练成绩和执行力所积累的。虽然她喜欢这位睿智果决的领导，但没人会质疑她依靠别人出位。没有她的辅佐和执行力，敖智渊也不会受到上级重视，获得殖民处的重要岗位。如今遭此变故，她坚持的动力便是这些孩子们的未来。随后的时间，方梅不仅克服了盲文学习的困难，而且成绩直线提升，渐渐从落后成为领先。孩子们翻阅方梅的笔记时，才从一个个凸点和空洞中感知到了“方爸”的努力。也正是这样，孩子们的文化课学习也走上正轨，出现了积极的竞争和团队学习现象。

　　四个小时的体育训练，四个小时的文化学习，四个小时的劳动训练，外加三顿饭和课间休息，这些孩子们每天仅仅剩下不到十小时的休息时间。随着孩子们的年龄增长，体育课的时间被压缩到了两个小时，文化课的时间也提高到了六个小时。在孩子们十五岁的集体生日会上。许过正式教授孩子们天文知识和机械操作与维修知识，尽管所有的机械装备被全部收走，孩子们从自制的石头模型开始，逐渐摸索原理，看到孩子们拿着简陋玩具在地上依靠棍子进行绘画和演算的时候，许过感受到了难受。这些孩子并不比远人愚昧，只是学习环境如此落后，也没有操作经验，孩子们的这部分知识消化得很慢。

　　十六年，从这些孩子三四岁来到这里直到孩子们临近二十岁的生日，方梅和许过度过了美好的岁月。尽管方梅心里从未接受过许过，但这十六年朝夕相处，算得上是一对“患难夫妻”，在这里，两人拥有了天伦之乐，将五千名战争遗孤培养成人。

　　一天，孩子们将手上的模型用力掷出，等待着“火箭”地缓慢下落，但久久不见。一道不同于星光和氙气灯的光源慢慢靠近，热量逐渐靠近，让孩子们感受到来自燃料燃烧的温暖。

　　许过示意孩子们退后，并尽可能藏起来。姚归和贾归从飞船舱门走出，手中还拿着孩子们刚才投掷的“火箭”模型。许过手背后向孩子们比划着命令，孩子们全部悄声返回休息室。

　　又是一场谈判。“我看到了，你把孩子们养大了是吗？挺了不起的，按照我们给的食物供给，应该只能勉强支撑孩子们生长，我看这些孩子臂力惊人，一个几公斤的玩具模型，居然扔了近百米高。”姚归寒暄道。

　　“征人的遗孤，你们就算不能给出多好的条件，我也不会放弃抚养，这是人祖皓轩的遗训之一。”许过接着问：“你们这次来，我们也可以交换一下信息，现在远人那边怎么回事？这些孩子能不能给一个好一些的生活环境？”

　　“本想和你寒暄几句，没能想到你居然这么直接。”姚归回答问题：“人祖皓轩复活了，但被塔比星人劫持走了。我们派去保护人祖的特种部队被塔比星人消灭，两位许家的侍从更是被直接啃食。经过我们的长期追踪判断，人祖应该是回不来了。”

　　“你们也知道塔比星人吗？”许过直接问道。

　　“本来就知道塔比星方向有高级文明，他们的恒星亮度呈现有规律的明暗变化，并且他们的恒星系凭空多变出一个恒星，这个可以判断出来。不过人祖神通广大，说不定还活着，更或许是他有意为之，否则他要挑这个时间复活干什么。”

　　“现在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设计把征人杀了，还要把我们流放到这个星系联络处吗？”许过继续问着。

　　贾归接过话茬：“我们交换信息，你问得我们回答，我们回答完了在问你。如果你觉得我们是在欺骗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们的问题或者欺骗我们，你看怎么样？”

　　许过看着两人熟悉的面孔，表示了同意。

　　贾归：“就是因为人祖被劫持事件，塔比星人经过的地方出现了虫洞，开普勒452B的信息得以快速传到调节军总部，调节军总部收到的命令就是击杀一切征人和与征人有密切联系的人，比如你们。现在我问你，这些孩子活下来多少？”

　　“全部活下来，而且身体健康。为什么调节军会接收到这样的命令？”许过答后再问。

　　“实不相瞒，人祖皓轩制定的很多政策和制度受到了很多人的反对，所以皓轩被劫持后，高层产生了一场快速的变革，老的家族被打倒，新的家族变革议会制度，修改了很多方针，其中就有对皓轩留下政策的全面否定。孩子们在哪？”贾归说完继续问着。

　　“他们离这里不远，但是在我没有搞清楚你们的来意之前我不能透露。远人社会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许归留了个心眼。

　　“两大方面的变化吧，首先高层决定不回地球了，我们的人口在这十几年又增加了好几十亿，所以回地球非常麻烦，路上需要对几百个驿站星系进行探测，这个计划需要几千年才能完成，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去一个可能已经被毁灭的故乡，是不值得的，不回去我们可以好好发展。第二个变化也和第一个花边有关，因为不需要回去，而且大家都希望过上自由的生活，不用在各个行星之间穿梭，所以进行了世俗化改革。方梅有没有死？”

　　“方梅没有死，她活得很好。你们的世俗化改革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发明了可控核聚变，所以戴森球计划下马了，现在我们的能源供给十分充足，远人社会开放了很多服务型职业，比如酒店，餐馆，旅游，包括个性化服务。还有取消了人祖皓轩的赋名法，新的初生儿可以随意起名字，只要留一个简称就可以，我们这一代的人也可以自由改名。你的那些小伙伴去哪了知道吗？”

　　“等等，我消化一会。”许过脑子里出现了属于小说中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的娱乐场所，新的高层确实更懂得把握人性，用这些政策获得了更多远人的支持。

　　“想好了吗？”贾归提醒道。

　　“我的小伙伴我不知道，我想既然你问了，应该是他们跑了。如果你肯告诉我当时的一些细节，或许我能帮你们回忆一下，找出一些线索，但这取决于你们描述的准确性，这既是我的回答，也是我的提问。”许过向二人征求线索。

　　姚归拿来投影，放出了当天追捕的空间动态还原场景。看完之后，许过也是心中一惊，没能想到塔比星人横空出现，而且偌大的末日研究所号进入进化罐逃走了。“看来是塔比星人把他们救走了。或者也可以说是劫持了他们，他们的下落恐怕和人祖一样，如果你们的高层担心他们回来揭露一些内幕或者重新掌权，完全可以与塔比星人交涉，让他们归还。”

　　“高层在研究进化罐，并且找到了打开进化罐的办法，但尚且不确定是否与塔比星人有关，也担心不了解进化罐的穿越过程，导致损失士兵甚至暴露高层目的。真如你所说的，那进化罐就更不能打开了，高级文明我们还不敢擅自接洽，他们似乎只关注你们，对我们从不理睬。你和方梅好好生活吧，我们要走了。”姚归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你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问这个吗？”许过对二人的目的发出疑问。

　　“兄弟，对不住你了，我们本身隐瞒了你们的消息，可是最近这件事被查出来了。所以你和方梅可以继续生活在这里，但是这些孩子我们要带走。刀斧加身，我们也是不得已为之。”姚归转身无奈地说道。

　　许过心中一惊，本来就觉得异常，终于发现了异常。许过大喝道：“你要杀我们就杀，为什么对这些孩子们下手呢？他们有什么错，有什么罪，大家都是地球遗民。”

　　贾归说道：“我们的接到的命令只是带走他们，他们不一定会死，目前有一批学者对征人很感兴趣，他们可能被接回去后被用作研究。”

　　许过拿起拐杖就要打人，但三五下根本就打不到二人，还被贾归直接推在地上，他厉声喝道：“有拿活人做研究的吗？人被做研究还有人格吗？有我在，你们今天谁也别想带走孩子们！”

　　贾归和姚归也不还口，心中不是滋味，但他们已经得手。一只巨大的机械爪将整个休息室包裹，在地上挖出了一个方圆几百米，深数十米的巨坑，孩子们已经被关在机械爪内部，由更大的运载飞船驶离。

　　方梅被巨大声响惊醒，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她用力跳上机械爪，拿出自己的刻刀狠狠地扎，希望救出孩子们。可这无异于螳臂当车，特种钢材制成的机械爪不仅有着巨大的强度和厚度，还是远人文明用以改造地形的大型机械。方梅被机械爪带离地面。让许过心中一惊，他顾不得追上贾归和姚归，赶忙上去指挥方梅下来。

　　方梅从数十米的高空因为失去平衡跌落，许过拄着拐杖上前接住方梅，两人种种摔在地上，方梅压在许过身上，断了一只胳膊。而许过的肋骨也断了几根，拐棍也彻底断了。

　　两人在痛苦中昏死过去，醒来之后，两人只看到地上的巨坑和散落在巨坑中的众多发着蓝光的氙气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