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这个头盔。”费医生拿出一顶带脑机接口的头盔给许过。这顶帽子他非常熟悉，在许归的记忆里，他了解到这是一顶同时兼具脑部推拿和测谎功能的机器。

　　许过心领神会，表面上，这是一顶测量工人“思维”的设备，可以有效监测工人的情绪并进行快乐记忆移植。在世俗化的远人新社会，这是保证工人可以努力工作毫无抱怨的必要方法。

　　接入脑机头盔，基础的过场动画和选择之后，费医生的画面突然出现在许过的眼前。

　　“许过，这里是避免远人高层监控的手段之一，在我们进行新理想世界计划之前，必要的伪装是必要的，你的视野上方是规定的表情指导，请你在提示后做出相应表情，躲避监控的监视。”

　　头盔上方显示出摇头的动作，但许过与费医生的虚拟对话里，他要表达的是同意的点头，这让他愣了好几秒，最后才做出正确的动作。

　　“想要完成这一计划，我们必须进行专属于远人文明的进化。我们从十几年前就研究了当时高层派出截杀人祖皓轩的特种部队的遗体，找到了死因。他们在短时间内接受了超高能量密度的知识传输，这造成他们脑子中的脑神经元之间无法承受如此巨大而频繁的训练，造成这一手段的必定是塔比星人。好在我们突破了这一项技术瓶颈，他可以让我们实现进化。”

　　头盔上方显示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许过此时被费医生的话吸引了，连脖子也向前倾准备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姿态。还是愣了几秒，许过装出了满不在乎的表情。

　　“现在开始，请你务必快速适应，我们将收集到的足以让远人科技跨越至第二等级的知识传输给你，这很重要，是一次性的，没有第二次学习的机会。”费医生的话说完就消失在虚拟画面之中。接着便是以柏拉图产婆术式的一问一答刨根问底，许过快速浏览，这些知识没有学科之分，没有难易之说，一百个无聊的问题，在不断地反问，不断的抬杠式的假设之下，很快就磨光了许过的耐心。

　　许过想要喘着几口空气，再擦去自己额头和后背的汗水，但这不被允许。他也只好调整呼吸，装作一副平静的心态。这让他很难受，其中的一个问题“我是谁？”在不断地引申、反问、补充之下、直到现在也未能回答。

　　如何以简短的描述来向别人表示我是谁？这让许过从自信再到怀疑。与其他远人不同，他与征人尤其是方梅的关系，让他很难纯粹地将自己描述成一位远人。当他描述自己远人身份的时候，他总是强调自己是恪守人祖皓轩“诚实、好客、诚实、回归”的远人，他绝不将自己和暗害征人而如今推行放纵的世俗社会的其他远人归为同类。

　　一遍，二遍，三遍，机器问了他一遍又一遍，每次相同的回答，都换来机器的错误提醒。即使知道这可能是机器的标准程序，但是他还是不肯说一句假话。他害怕后面的题目和培养都是根据普通远人的标准来执行，等到他完成训练，他的人格也被抹除了。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第一百遍。程序出发自检机制，扫描完毕，机器、程序没有问题，自动退回初始程序。

　　费医生的面孔再次出现在许过的眼前：“你通过了新理想世界组织的忠诚考验。没有坚持人格的人不仅不可以进入理想世界组织，也不能完成后续的任务。”

　　“将光荣的进化吧！”一句口号将许过的能力提高到新的阶段。

　　“一重进化！”这脑机以无数触点微刺入的方式，强烈地激发许过的大脑，建立了无数新知识的脑回路链接，并且将人母玉溪留下的空白DNA片段不断重写基因。许过在脑机头盔中疯狂抽搐，身体信号接收速度远不及脑神经元的进化速度。

　　“你的智力已经提高到新的层次，他将帮助你完成第二重进化！”费医生拆下脑机头盔，将许过释放出来。许过身体瘫软，已经不能控制身体，基本的面部表情还不能控制。“辛苦了，不过后面还要在辛苦你。”

　　许过被包裹上一层保温塑形衣，带进地下医务室，在这里，许过以身体检查为由可以躲避监控。他的全身被接入电信号触点，在过去，这是一种动作捕捉技术，用于特效电影拍摄。但是今天，借助特制的保温塑形衣，密度达到每平方厘米十亿颗的触点可以完全捕捉任何动作，并对身体产生全面而稳定的电信号。

　　“第二重进化！和解！”费医生启动设备接口：“现在开始，你要努力控制你的身体，你身体里面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组织，每一种激素，每一种神经传递都会增强一千倍。你的快乐将超过任何快乐，你的悲伤或痛苦或超过任何悲痛。”

　　“第一段：表情管理。”许过的脑信号被释放完毕，可以重新控制身体。第一个引导表情是笑，许过装着笑了一下，身体却不受控制，表情也完全狰狞。一千倍的笑完全不是笑的表情，乍一看像是中毒死亡。

　　重复，添加，从神经元传递开始，控制每一个细胞，控制每一个组织，控制每一个器官，控制每一个系统。包括如何流泪，如何发声，如何捧腹，如何流泪。

　　一千遍，许过用一千遍学会了笑。悲伤，许过很聪明，学着认真哭泣，如何拭去泪水，如何发呆，如何仰头止住泪水。当他想要加入一点情绪的时候，他想到了方梅，想到了那个身死族灭的可怜女人。这悲伤被放大一千遍以后，许过全身的肾上腺皮质激素含量无法控制，许过瞬间昏死过去。费医生看着心疼，但是他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破坏身体进化过程而去接触他。

　　一百遍，许过从昏死到昏迷再到意识模糊，最后终于坚持下来，承受足够的情绪变化，是理想世界组织成员的必要技能。吃惊，愤怒、厌恶、恐惧，许过一遍一遍承受着各种极端情绪，从分子层面强化自己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一个月内，身体动作，从握手，走路，奔跑到后面的各类运动，学过的操作技能，最优解的本能反应。许过一遍遍练习，学会成为一个完整的新远人。

　　费医生化身搏斗机器，与许过演练，强化许过在各种意外情况下的反应技能，甚至包括受伤情况下。许过越练越强，身体机能堪比全能机器人。“你很强大，可以完全协调你身体的任何部分，已经到达了第二个层次，和解，与身体的和解。现在你需要死一次，进行第三重进化！”

　　“死了怎么进化，克隆还是遗传？”许过的认知里还不知道有新的进化办法，但是智力进化的他马上想到了还有一种办法。

　　脑机头盔发射出一道强电信号，许过被一瞬间点击而亡。临死前，他的意识记忆被接入脑机，在如同修罗界的诡异空间内，许过再次见到了费医生。

　　“在这里，没有时间，一切规律不以现实存在，一切因果不以现实成立。你的目标，是要在这里完成你的第三重进化：意识决定物质。”费医生说完话便消失在空间中。许过控制自己的思维，在这片空间中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突然，看似空无一物的脚下真的空无一物了，许过在下落中控制自己的恐惧和保护动作，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每下坠一秒，都意味着坠地之后的生还可能小一分，死相惨一分。

　　“你不会死，你可以飞！”一道画外音传来，不是费医生的口音，让他不知真假。但当他分析之后，他觉得有道理。“我可以飞！我怎么飞？”许过一边控制着紧张，一边在脑海中浮现许多飞行器。

　　飞，许过飞起来了，他控制着身体从后肩长出一对翅膀。那种巨大的，中空的，扇了几下没有飞起来，继续下坠。他继续思考着，变化着，给翅膀变化出更加适合飞行的造型，将全身的筋骨身形变成中空的流向体型，给自己的每个毛囊上生出鳞次栉比的羽毛。他将翅膀由上下扇改为前后扇，又将自己的后腿伸回自己的腹部。于是，在尝试了几次之后，许过摆脱了下坠的命运。控制方向，控制速度，控制视角，许过不断尝试，最终学会了飞行。当他看到并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很庆幸自己曾努力进化，否则必然会在意识中摔死。人太过聪明，就会妄自揣测，这是许过现在真正庆幸的地方。如果许过因为分析出这里的规律，对自己不会在死亡后再次死亡的自信可能会让他真的魂飞魄散。

　　“继续，意识决定物质！”画外音再次传来。一座如同五指山的陨石物质压下来。许过庞大的翅膀被紧紧压住，不能动弹。但这次难不倒许过，意识决定物质，他照着变成了一个穿山甲。长抓长舌头，浑身盔甲，这次一定可以穿透大山。

　　一次，两次，三次，许过没有成功，但他并未察觉，直到自己的盔甲受伤，爪子被磨光，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进化呈现出一种思维定式，更确切地说，他小看了自己的想象力。

　　谁说物质不能移动呢，在这个世界里，何必任何元素任何物质都遵循质量守恒。许过将自己身体内的元素进行调整，进化出了更为机械性的结构，他变成了一台盾构机。

　　只要刀头磨损超过一定程度，许过就停下来更换物质来更换刀头，但是深山内丝毫没有出路，眼前暗淡无光，许过必须要加快掘进速度。

　　但是山越来越重，山越来越硬，不止许过在变，山也在变。为了能逃出来，许过再次发挥想象力。直接改换思路，将自己之前掘进的路径上，分化出无数的雷管和导火线。

　　“轰”的一声，大山沿着雷管起爆线路的范围被彻底炸开，大山崩碎而下坠，堵住了洞穴。但许过看到了山外面，他的身体快速吸收元素，变回原形。

　　“水无常形。意识决定物质。第三关：大海！”刚喘口气的许过和大山一起坠入深海。岩石激起巨浪和湍流，将本来会游泳的许过带入到深水中。

　　“鱼，变成鱼，不行就变成了潜水艇。”许过心里有了底，但这还是没能阻止他在水中的下坠。当他变成鱼的时候，他的腮无法从水中过滤出氧气。这让感觉不对劲的他快速变换形态，没想到这片海水中没有溶解的氧气。

　　潜水艇，他变成了潜水艇，远人文明最大的潜水艇可以承受三十公里的水压，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全，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下潜。当然，他必须学会与环境融合，既然水中无法过滤氧气，只能电解水产生氧气。

　　“轰”！强烈的爆炸掀翻了许过。“这不是水！是可燃液体。”面对这片可燃液体海洋，许过突然开始发慌，如果他不能在这里克服这一关，那么深水恐惧症会记载近他的记忆和基因中，关键是现在，他已经缺氧，他无法呼吸。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许过强行断臂，让自己清醒，回光返照机能启动，许过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找到解决办法。他不敢和死神开玩笑。

　　“我是水！”这片海洋如同植物油脂，黏重而不与水相融。许过测得这块海洋的性质和密度之后，果断进入究极进化，他要进化成由水分子形成的单独物体，物质的变化量极大，他的身体进化处于极限之中。

　　不能改变的元素，他无法改变，只能急中生智，用巨大水泡包裹着一只断臂和给水分子元素上升。借助微弱的密度优势，他逐渐浮出水面。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也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呼吸，是自己想象力匮乏了。意识决定物质，如果想要氧气，不如直接变出氧气。

　　一道强烈的光将油脂海洋点燃。许过化身天使，飞入天空，逃出这如同阿修罗界的诡秘空间。原来亮光是一只手电，许过的意识被拖回现实，此时费医生正在拿着手电筒去验证他的瞳缩反应。

　　“醒了，还是蛮快的。起来活动一下你的身体吧！”费医生抖了抖许过的双手，又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可以随意变换形态吗？”许过不太相信现实世界的身体感觉。

　　“这副身体可以让你更好地变换形态！”费医生说道。

　　许过表面没有任何动作，却将自己的内脏溶解成水了，许过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听到了满意的沉闷的“嘣嘣”声。费医生的一个默契的眼神向他看来，他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用完美的新理想世界组织成员的身体去回敬费医生。

　　“准备好，我们还有一些武器。为了理想世界而战！”费医生向许过做出握手的姿势。

　　许过上前握住费医生的手：“现在，我们是同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