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原生物圈东侧的地表主战场上,火热的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由于03的黑色机迟迟没有出现,慕容山以为他已经在上一轮火力打击中遭到击毁,便早早投放了剩余的全部远程弹药。如今他只能恢复成机甲形态,退回阵线利用双手加特林与其余陆战机甲配合作战。但也得益于战斗前期大量火力的输出,如今双方的人数差距基本上得到了平衡,守军凭借地利稍微占到了一点优势。
而被公司军队寄以厚望的03,却一直躲在被他拿来当盾牌的那台机甲残骸的背后。
这个时候,恐惧占据了他内心的大部分空间——不只是对慕容山的紫色机的恐惧,还有对公司的恐惧。
他们四个人造人从一开始就被告知,自己只是一种“商品”。而对于商品而言,买家的评价便是其生命力的源泉。因此,他们四个从记事起就一直被研究员以各种方式探寻极限。在此期间,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各种伤害。可第二研究所改动过他们的DNA,使他们拥有远强于普通人类恢复力。
但是这种恢复仅限于肉体,四个人的精神依然承受着不同程度的折磨。于是,01开始变得麻木,02的心态变得暴躁,03更是下意识地以破坏的快乐掩盖自己的痛苦。唯独04,凭借其强大的精神韧性,硬生生顶住了测试带来的痛苦。
原本他们都以为,只要能撑到“交货”的那一天,他们就可以逃离这些痛苦。
可现实却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比痛苦更糟糕的事情。
那就是人格抹消。
虽然他们这一路的生活并不算得上幸福,但总归是爬过来了,四人之间也建立起了牢固的羁绊。然而,当他们经历第一次失败后,公司却告诉他们,若是有下一次失败,失败者的人格将被消除,然后作为实验体被植入第一刚开发出来的活性生物芯片。
如果是死亡也就算了,可公司的想法却是如同废物利用一般,继续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甚至让另一个意识主宰自己的身体。
一想到这些家人面对完全陌生的自己时会是什么心情,四个孩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战栗。
家庭的纽带,不能被一枚小小的的芯片破坏。
因此,03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公司抹去人格。
因此,相比较不可战胜的紫色机,失败要显得可怕得多。
因此,03必须获胜。
机体被毁又能怎样?这不是真正的死亡,这只是一场梦。
没错,一场梦,一场游戏。
对方火力强大又能怎样?他的弹药总该是有限的吧?
所以,在这场游戏里,我才是那个无敌的存在。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在逐渐冷静下来后,强烈的求胜欲让03心中的某些东西开始觉醒。
“呵呵,呵呵呵。”03发出诡异的笑声。
“没错啊,这场游戏里,我才是那个无敌的存在!”当03推开机甲残骸重新站起来时,他又能看见那些红色和蓝色的线了。
反复实验所种下的种子,如同一朵血红的曼陀罗,在03的心中悄然绽放。
.........
慕容山一直在前线指挥地表作战。突然,他看见敌军阵线后方有几架几架飞了起来,仿佛被某人当成玩偶随意扔掉一般。
刚感到一丝不妙的他,在看见03的黑色机体不管是敌是友都无人能挡的气势出现在前线的那一刻,心中的警铃猛烈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慕容山大吼道,“对前方火力压制!务必封锁住黑色机的行动!”
他本打算切换频道请求生物圈火力支援,可这时候黑色机却突然发起爆冲。在经过一个闪电般的折线轨迹后,03几乎在眨眼间就杀入了革命军阵线。
与之前相同的是,03在攻击的同时又发出了曾经出现过的那种魔鬼般的笑声。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03的攻击效率要比先前高得多了。慕容山眼看着革命军机甲部队在以极快的速度损耗,心中一时举棋不定。这时候如果对他们所在的位置发起核打击,虽然从战场位置来看只能是战术打击,但消灭掉黑色机仍旧绰绰有余,可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机甲应对剩余的公司舰队了。而假如他选择消灭黑色机,在主力弹药用尽的情况下,这似乎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
战场的另一边,张浩依然在和04进行着单打独斗。不过说是单打独斗,实际上却只是04在不断地追逐张浩罢了。
事实上,张浩作为一个不敢在战斗中体验死亡的西提斯综合症潜在患者,从进入军队的那一天起,每逢模拟演习,他就一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从容地在战场中无伤游走这一点上,反而狙击更多是依靠天分在自主模拟训练中练出来的。
如今张浩的主要目标是确保04不会干涉地表主战场的战斗,因此他的计划简单总结就是“敌进我退,敌走我打”。于是,当初在模拟演习中锻炼出的这份游走能力在这时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尽管04有着极强的灵活性,可她毕竟不像03那样能够快速突进,因此在经验老道的张浩面前,现在的04只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
可是这样的状况很快就发生了改变。
当那诡异的笑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张浩就意识到了,上次那个仅凭一己之力给空间站造成重大损失的恶魔又出现了。尽管不知道这家伙之前沉寂的这么长的时间里都在干什么,但是现在的慕容山早已打光了弹药,不可能有余力阻止这个黑色恶魔。
他有些担忧地向主战场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防御阵线里的机甲部队正在遭受这头恶魔的收割。可是令他有些不明白的是,尽管这次的03依旧表现得有些疯魔,可战斗风格却不似报告里说的那样拖泥带水,反而表现出报告中所说的冷静期才会有的异样的灵活高效。
这形势可比上一次严峻多了。
这时,张浩突然想起不久前宿舍里的一场对话。
“我说南宫老弟,你们操纵机甲的时候是怎么区分自己的实际身体和机甲的身体的?”
“其他人我不清楚,我只是当自己是在做一场梦。”
做梦么......张浩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就让我信你一次吧!
伴随着游走的进行,一门肩部电磁枪管悄悄地瞄准了还在防御阵线中大肆破坏的黑色机。
03的潜意识能让他分辨眼前的威胁,却怎么也顾及不到远处的狙击。
这是一场梦,这是一场梦,这是一场梦......将瞄准交给AI后,张浩闭着眼睛在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
再度睁眼时,他果断停止了游走,只是略微经过微调,便射出一枚子弹。
电磁枪管射出的高速子弹在一刹那贯穿了黑色机的头部结构。
“下面就交给你了。”留下这句通讯,一号机的头部结构也被红色机体的伸缩长剑贯穿。
.........
慕容山正感到两难的时候,黑色机的头部结构突然遭到洞穿。
“下面就交给你了。”伴随着这句留言,一号机的联络讯号中断了。
当初03攻击空间站导致驻防部队出现永久性昏迷患者时,南宫静云就曾经找他商量过张浩的事情,想给张浩换个工作。
可是问过张浩本人的意见后,他决定尊重他的想法。
当时张浩是这么说的:“难道那些驻防的操纵员在更换机体时不知道和那台黑色机体交战的后果?既然他们可以接受代价,为什么我不行?再说了,我自认在保命这件事上还是有点能耐的。”
当时的慕容山,从未想过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幕。
但是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如果他们输了,那么张浩的牺牲将会毫无意义。
“同志们,”慕容山对着指挥频道喊道,“一号机拼上自己把我们最大的威胁干掉了!如果我们今天失守,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让我们重整阵型,一起撑到最后一刻!”
因为黑色机的大肆破坏而显得有些低沉的士气再次高昂了起来。
.........
天鹅湖号,陆战机甲操纵间内,带着头盔的张浩猛地坐了起来。
喘着粗气的他缓缓摘下头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健全的双手。
“哈哈......”他有些失神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一边笑着,他一边把脸埋进双手,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滚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越来越放肆,数秒前的那份剧烈的忐忑与恐惧终于烟消云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