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架敌机解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浩的狙击技术固然精湛，但那尚处于可以理解的范畴。

　　虽说以碳素材料为基本骨架的战斗机甲确实比钢结构的工程机骨架更容易控制速度，但许达的整套动作也着实太过流畅了。空气背包就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一切动作都毫无迟滞，甚至比别人专心操作还来得顺畅，这就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就连南宫静云都暂时忘记了发布指令。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叛逆者的母舰。只见它直接喷出等离子尾焰，竟是先加速再转向，显然不打算继续纠缠下去了。

　　倒也不难理解。叛逆者的母舰不仅型号老旧，而且大多都是由淘汰品经过土法改装得来的。在同样失去战斗机护航的情况下，炮击战中叛逆者战舰必然不是各公司军用战舰的对手。

　　回过神来的南宫静云赶忙下令回收两台战斗机甲，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建桥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可过了一阵子南宫静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当即让张浩去舰长办公室见她。

　　.........

　　“你......”话临到在嘴边，南宫静云却有些迟疑。对于一个士兵而言，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南宫静云突然不知道是否应该说出口。

　　“啊，果然被发现了啊，”张浩自嘲似的笑了笑，“早知道就不逞这个能了。”

　　顿了一会儿，张浩一脸认真道：“没错，我大概患有西提斯综合症。”

　　西提斯综合症，这是与无人机甲一同出现的症状。

　　无人机甲的基本操纵方式是用机器暂时替代身体，让操纵者可以像操纵自身一样操纵机体。这就意味着操纵者在操纵的时候，潜意识里会将自己代入机体。

　　然而对于有些人而言，这种代入却过于深刻，让他们在操纵时误以为自己真的就是那台机器。这部分人平常看不出什么，可是当机体出现断肢或者毁灭时，他们会真的以为自己断肢或死亡了。一旦大脑做出这种判断，再反馈到操纵者的实际身体里，操纵者就会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出现瘫痪甚至永久性昏迷的现象。

　　尽管之后的战斗机甲为了避免这个现象的频繁发生，做出了诸如调整感官系数等一系列努力，来帮助士兵区分虚拟与现实。可最后总有那么一小批人，与机甲的联系过于紧密。而这种情况，便被称为西提斯综合症。

　　西提斯综合症患者征兆有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当机甲安全受到致命威胁时，操纵者的压力会明显加大，就像张浩在敌机接近自己时表现的那样。

　　但是西提斯综合症最棘手的地方在于诊断。要想证明真的患有症状，至少得实际截断一次机甲的四肢。可是假如病人真的患症，截断的后果就是瘫痪，这是那些潜在病人承受不起的。所以西提斯综合症往往只是停留在可能，出事了才能确诊。

　　但是各公司为了确保军队的战斗力，给出的待遇都是较为丰厚的，其中也包括伤残员的抚恤金。如今只要没有发生大规模战役，基本很少有人员伤亡出现，这时西提斯综合症的患者对公司而言就显得很碍眼了。因此，各大公司为了避免这一笔抚恤金的支出风险，对西提斯综合症患者采取的向来都是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稍微有点征兆的都被禁止参军。

　　“啊，没错，我可能患有西提斯综合症，”张浩的严肃只持续了片刻，“所以我一向很爱惜机甲啊！”

　　南宫静云却板着脸道：“你要知道，公司是禁止西提斯综合症潜在患者参军的。”

　　张浩摆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就不能迁就一下嘛~~”

　　有点恶心......但不是重点。南宫静云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机甲真的出了什么事，对你的影响将是终身的，甚至可能让你变成植物人！”

　　张浩却摊开手道：“所以我选择当一个狙击手嘛！”

　　南宫静云有些焦急：“为了当士兵至于冒这么大风险么？左右都是一份工作，你去找个殖民地或者贸易战找份工作不比当士兵好？”

　　这时张浩突然又变回那副严肃的面孔：“舰长，您该不会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吧？”

　　南宫静云愣住了。她家虽然没出什么高级军官，但也算是世代从军，确实不太清楚军队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张浩见南宫静云发愣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别看人类总人口还有几十亿，可现在连农业都在工厂里实现完全无人化了，外面的世界根本就是人满为患。公司招收的固定员工只有两类，一类是我们这些士兵，另一类则是那些有学历的知识分子，剩下的人只能去当临时工。”

　　南宫静云有些震惊。她以往接受到的教育，都是人类人口太少了，要努力繁衍下一代，去抢占那些资源丰富的星球。人满为患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星际殖民不是应该可以增加就业岗位么？”南宫静云不解地问道。

　　“呵，”张浩笑道，“所谓的星际殖民，其实只是临时工的一种。公司把无家可归的人聚集起来，给我们资源，让我们忍受当地的极端气候帮他们去建设第一个基本生物圈。然而当我们把基本生物圈搭建好以后，公司便不再过问我们，而是从别处调派职工过来接管。舰长，那些职位公司自己人都分不过来，又怎会轮到我们？”

　　“那读书呢？”南宫静云追问道。她本身就是从公司旗下的军校中正式毕业的，信奉教育的公平性。

　　“社会学校可不比只向军人家庭开放的军校，”张浩摇头否认道，“公司限定了每家学校的入学名额，孩子上学需要通过拍卖争取，穷人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南宫静云呆住了。由于福利巨大，军人家庭的一整套体系都是相对封闭的，南宫静云从没想过军队外面会是另一个世界。

　　“舰长，”张浩的眼睛有些湿润，“外面不是人过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才通过社会考核挤进了军队，真的不想再回去了。西提斯综合症的事情，还请您高抬贵手。您也看见了，我的狙击技术十分精湛，绝对能派上用场的！”

　　南宫静云保持着沉默。她多少也动了些恻隐之心，可公司规定一旦舰内有士兵因为西提斯综合症出事，舰长不仅要自掏腰包支付抚恤金，还得向公司缴纳等量的罚款。可以说，这一罚，南宫静云一整年的薪水都没了。

　　但是同为边缘人，南宫静云也实在不忍心让张浩回到那个社会。

　　而且自己执行的巡逻任务，能碰上什么大的风险呢？

　　经历过几番挣扎后，南宫静云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张浩离开。

　　外面的世界啊......南宫静云独自将头埋进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