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研究所会议室里，此时的气氛十分严肃。

　　01战死，剩下三名人造人中被寄予厚望的02和03均遭遇失败，唯有不被看好的04成功击毁了一架新型机。

　　“真的要......抹除他们的人格么？”02的负责人皱着眉头问道，“他们可是活生生的、完全可以视作为人类的存在，抹除人格这种事是不是太残酷了？”

　　“而且03的战绩并不差啊，”03的负责人补充道，“仅仅在数分钟内击毙数十架敌机，就算他最后被击毙了，但依然在短时间内帮助整个陆战部队取得了优势啊！从当时的情况来讲，如果轨道上的战斗能维持住，地面部队很有可能成功夺取生物圈，凭什么要让我们的人造人去承担他们的失败啊！”03的负责人越说越激动。

　　“你呢，有什么想说的？”所长看向01的负责人。

　　01的负责人抬起了头，此刻大家都能看见他的眼睛有点泛红，显然他此刻心里并不好受。

　　他清了清嗓子，沉着声音说道：“我觉得，01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方向错误。陆战队是一个整体，我们应该从一开始就以整个小队为单位进行培养。在他的最后一次......实战中，从传回的战斗录像来看，公司给01配备的队员战斗素养并不高，只能通过击杀非战斗人员获取杀敌数，实际上和对方战斗人员交手的只有01一人。反观革命军小队，虽然个体战斗能力无法与01相比，但他们通过良好的配合始终保持着优势，这才导致了01的......战败......”

　　说完，他把头低了下去。

　　“李荷，”所长再度出声，“你怎么看？”

　　李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需要抹除人格的......包括04么？”

　　所长严肃地点点头。

　　“我想......”李荷扫了一眼其他负责人，“大家都和自己负责的实验体相处了这么些年，甚至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要说一点牵挂都没有，只怕连我们自己都不信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这么多年发展下来，不管是哪家公司，都把人道主义看得很重，毕竟谁也不希望社会暴动。但是，我们创造这些的人造人，真的应该被排除在人类之外么？至少对我而言，04就是一个爱跑爱笑的女孩子，不管她是怎么来的，至少她这个存在都和其他人类没有区别。”

　　“我同意，”03的负责人立即附和道，“我承认03在性格上确实存在不小的缺陷，但我常常觉得，就是这种缺陷让他看上去更加真实。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有03在，我就是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02的负责人也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公司对他们不满意啊......”所长叹了口气，“我们说是研究员，但最终的身份依然是公司的员工。对我而言，他们四个又何尝不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人类，是我最骄傲的杰作，如果抹去人格，那才是真正的失败——可是公司不打算把他们当人看啊......”

　　四个负责人都沉默了。

　　“嘴上说着人道主义，”所长不由得冷笑一声，“其实谁不知道，那都是用来稳定社会的说辞。对公司而言，一切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存在都不过是工具罢了，就连我们这些研究员也只不过是公司创造新产品的工具而已。在这样的体制下，连我们的意见都得不到完全尊重，更何况不被公司视为人类的人造人？”

　　顿了一会儿，所长继续说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在朱雀小少爷的那个革命政府的治理下，我们这个研究是不是就能够正常一点，他们四个是不是能够少受点苦，能够想别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

　　“但是不行啊，”所长又叹了一口气，“到了今天我才发现，这个课题本身就是禁忌啊......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恶魔，注定只能走向地狱。”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会议室的气氛无比沉重。

　　“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所长苦笑着摆了摆手，“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和上级沟通，看看能不能换一种处理方式，至少也要避开最坏的结果。除了李荷以外，其他人先散会吧。”

　　三名负责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便先后离开了。对于公司的处置他们确实无能为力，只能靠所长去争取更好的结果了。

　　待到三人全部离开之后，所长才悠悠地开口：“你知道么，在很多年以前，我曾经有过一个学生，他叫李青竹。”

　　李荷愣了一下。

　　所长没有理会李荷的反应，仿佛回到过去一般，浅笑着继续说道：“当年的李青竹，才华横溢，惊为天人，是我曾经教导过的最优秀的学生，直到今天也没人能比得上他。”

　　“可惜啊，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年轻人，却因为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就被公司视为反叛分子，将他连带着整个工作室都予以抹杀了。”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什么知识分子啊，在公司眼里，只有嘴巴长在公司身上的才叫知识分子。嘴巴长在自己身上的，才学再高那也是废物。”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青竹死透了。不过在那之前，他曾经偶然间和我提起，自己还有个妹妹，因为出生时脏器得了基因病，又没钱，所以被寄养在一家下层区的私人医院里。他当时和我说，他那时候的愿望，就是发明可移植器官，让妹妹成为一个正常人。”

　　“后来他做到了，却还没来得及亲眼看见妹妹离开病床，就那么走了。”

　　“后来我提出人造人的课题，其实也是想沿着他的路继续走下去，看看这条路的尽头都有些什么。”

　　这时，所长突然拿出一个密匙，在桌子上轻轻地敲击着。

　　“从01到04，我一直都在默默地关注。他们原本应该是我最骄傲的成果，却一个接一个被残酷的极限测试扭曲了心灵。到了如今，完好无损的，只有04了。”

　　所长突然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起初我是想把他们当做一个小团体，所以特制了一艘特攻舰，却没想到第一次上战场就坏了。等我再为他们重新打造舰船时，还没来得及录入识别码，第一就开发出了一艘可以自己思考的战舰。”

　　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密匙，继续道：“如今公司又做出了这种决定，这个密匙大概是不会再有用了吧。”

　　李荷听着所长的话，大气都不敢喘，背后的冷汗越来越多。所长的话不悲不喜，她根本不知道所长此刻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按住狂跳的心脏紧张地听下去。

　　这时所长突然看向她，冷不丁说道：“你很像他，但是远没有他那么聪明。”

　　说完，所长便自顾自地起身离开了，只留下密匙还在桌上。

　　这是......李荷伸出颤抖的手，几经犹豫后，确认四下无人，终于一咬牙上前拿走密匙。

　　.........

　　所长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去进行交涉了，但公司的决定依然没多久就下来了。在这期间三个人造人都被关了禁闭，直到进行处置的这一天才被准许在负责人的带领下依次前往处置点。

　　04被安排在最后一个离开。空荡荡的集体宿舍里，李荷牵着她的小手，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一股颤抖，她不禁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陪同押送人造人的还有两名穿着外骨骼装甲的机动警察，但是面对一个没什么恶名的小女孩，他们明显松懈了很多。李荷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稍微操作后又收了起来，两名机动警察也不以为意。

　　然而一行人没走多久，两名机动警察的外骨骼装甲就突然同时停机了。就在两人大惑不解的时候，李荷抓着04的手全力向着机库发起冲刺。

　　幸好这里原本是研究所，并没有多少警力配置，再加上对构造的熟悉，逃亡的两人非常顺利地来到了机库门口。可他她们没想到的是，这里正好有两张生面孔，一直看守着大门。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立即制止了两人的行动。

　　“我是这里的研究员，”李荷冷静地答复道，“这是我们的研究所，你们是谁？为什么站在我们的机库门口？”

　　对方丝毫没有放松警戒的意思：“我们是朱日少爷的护卫队，负责看守机库中的旗舰。”

　　朱日到这里来了？李荷突然觉得再留在研究所准没好事，赶忙道：“我们要使用自己的穿梭机，请你们让开！”

　　两名警卫互视了一眼，立即举枪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禁止任何人立刻研究所！马上返回你的岗位，否则我就开枪了！”

　　就在李荷束手无策之时，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枪响，两名守卫应声倒地。李荷回头望去，看见02和03正在向自己跑来。

　　“后面还有追兵！”02喊道，“赶快离开这里！我们来争取时间！”

　　“别再让小妹上战场了！”03接着喊道。

　　李荷对两人点点头，转身抓着还呆立着的04的手就跑。

　　“阿姨，”04一边被带着跑一边喊道，“哥哥们还在后面！”

　　此时两人的身后已经传来了枪战的声音。

　　李荷没有说话。她知道04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情，但她没时间解释这两次私自离开有什么区别。02和03再强也只有两个人，面对机动警察他们能坚持的时间非常有限，此刻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启动特攻舰。

　　.........

　　李荷没有辜负02和03的期待。

　　枪战开始没多久，两人就听见了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02回头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和他们第一次集体搭乘的那艘特攻舰一模一样的飞船离开机库。

　　“我们做到了。”他淡淡地说道。

　　于是，两人一同拿出手枪。

　　说起来......我们还没给那艘船起过名字呢.....被团团包围的02心里呢喃道。

　　就叫“避风港”好了......

　　伴随着两道枪声的同时响起，两个手牵手的少年一同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