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帝国

　　一、第二地球

　　唐心感觉，今天很不寻常。

　　首先，是往常9:30时就回来的父母到现在都没回家，他耐心地等待着，却只等来一片寂静；其次，窗外总有一片平常所没有的嘈杂声，还有夜幕中的隐隐光亮；再就是那片越聚越大的人海，让他感到不安……也许是因为三天前公布的什么“蓝移倒计时”。他只知道一个叫王晨的家伙将这几年物理学微观量子力学与宏观广义相对论等前沿理论进行了完美的融合，形成了一个精确的模型，用量子计算机推演出了宇宙蓝移的精确时间。但唐心知道，那人不过是在哗众取宠，没人能有上帝般的准确，即使理论正确，宇宙也可能一直膨胀下去，死于一片热寂之中。

　　单纯是为了打破这寂静与不安，唐心打开了电视：果然，电视上正在实时直播从地球同步轨道上传回的观测结果，倒计时显示离蓝移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全世界的目光都正被吸引过来。他想他还是该去写作业了，毕竟天不会塌下来，学业也还要继续。

　　可是天似乎真的塌了下来。

　　电视和窗外的吵闹声几乎同时大了起来，逐渐转为疯狂的争吵与喊叫。唐心向窗外看去，发现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他们都望着远处一个悬挂在大厦上的巨型显示屏，显然在对上面的内容所争述。唐心顺着人群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本血红色的线条竟提前变成了蓝色。

　　但他同其他的人一样，他们所震惊的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同时被观测到的另一个奇景——第二个地球。一开始，人们并不确信那个飞速降来的球体就是地球，将它定义为一颗流星之类的东西；因为探测到它所发出的引力波微乎其微，事实证明它的质量不会超过五个鸡蛋。然而人们对它的进一步观测结果更为吃惊——它正以百分之十的光速驶向地球！庆幸的是，它现在正在减速航行，且因此不会造成过大的观测延迟效应。人们立刻朝它发出了三个探测器。

　　全世界都在等待。

　　唐心慢慢地走了出去——现在那第二个地球已经离同步轨道很近了，但人们对它发出的所有探测信号都被反射了回来。它和唐心所熟知的地球模样完全相同，正如一个完美无缺的复制品。也许初步的结果令人感到恐惧与不安，但一切的信息加在一起就能得出真相：人们初步断定了它的性质——一块几乎没有厚度的全反射镜面。

　　唐心从小受到物理学家父亲的理性教育与儿童文学作者母亲的开放思维让他在这种时刻能镇定下来。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先得到答案，比起它是一个和地球别无二致却只有0.2千克的行星，唐心更愿意假设它就是一个无比光洁的镜面。他站起身来，准备去给父母打一通电话。

　　“你好，小朋友。”

　　这次，唐心确实被吓了一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先生，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

　　“可是门是锁着的。”

　　“但在四维空间里它是开着的。”

　　唐心心里隐隐一震，他感到眼前的这个人也许和窗外症状发生的闹剧有什么关联。

　　“你是什么人？”他看了看老者僵硬的笑容。

　　“我并不是人，小朋友。你可以叫我X，是统治文明的第六百一十任君主。这不是我本来的样子，只是让你觉得亲切些。”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唐心反而轻松了起来，看起了这个拙略的骗子兼盗贼的笑话。

　　“随便挑了一个孩子罢了。说真的，我对人类蜷缩于什么所谓的元宇宙真感到失望，明明还有那么广阔的太空等待着人们去探索与发掘……你愿意去我的仓库看看吗？”

　　唐心看着老者认真的样子，虽然对这突然的邀请感到有些可笑，但还是有些不忍心拒绝，便说道：“好吧，那你的仓库在哪里呢？”

　　“跟我来。”老者轻轻地牵起了唐心的手，又恢复了慈祥的笑容。

　　二、仓库

　　唐心随X来到了太空中。

　　在这个技术爆炸式发展的年代，有一艘能航行到太空的飞船并不稀奇，可这样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却拥有一艘装备着曲率驱动推进系统的飞船，这就很科幻了。

　　“你真的是宇宙的主人？”唐心吃惊地看着静静悬浮于太空中的正方体状飞船问到。

　　“先来者的优势罢了。”X笑了笑，指着远处的两个地球，“诞生之初的宇宙，可是连一个地球的万分之一大小都没有啊！”

　　“那你们怎么活下去呢？”唐心感觉自己完完全全被这个神奇的故事所吸引了。

　　“建仓库啊。”X耸了耸肩说，“看，前面就是了。”

　　唐心赶忙超前望去——但是除了那颗炽热刺目的太阳，他什么也没看到。突然，飞船的曲率驱动系统启动了，一声蜂鸣后，正方体飞船开始向太阳飞速驶去，舷窗外的太阳渐渐开始发出静谧的蓝光，就和——蓝移一样。

　　“对了X，你知道蓝移是怎么回事吗？”唐心看向不知为何正目光呆滞的X。

　　“是宇宙的自我毁灭，为了新生的毁灭。”X喃喃地说。

　　唐心看着透进舷窗来的光亮渐渐将老者瘦削的身影拉得老长，不由地问道：“X，你没有朋友吗？”

　　X似乎笑了笑，却是那种凄凉的笑，但只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痕迹，紧接着便消失不见了。他抬起头，仿佛不经意地回答道：“我与群星作伴。以前倒是有一个使者朋友，但现在他不知躲在哪个仓库里呢。”

　　大约三十秒后，飞船在一刹那间像坏了一样骤然停止了，这一刻，仿佛有亿亿年于弹指一挥间，又仿佛只过去了一阿秒。唐心感到舰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周围的一切都像翻滚着的滔天巨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接着，周围的环境便由创世前虚无的色彩骤然间变得纯白无暇，标志着空间的显现；几乎同时，时间又如潮水般涌入了，他又能呼吸了。

　　“这是哪儿？”

　　“仓库。”X答到。

　　唐心看了看四周，发现大部分空间都只有完美的白色背景；而背景的上方则堆积着许多恒星、行星等各种各样的大质量物体，它们都正一点一点地“流出”仓库，从一个和他们进来时一样的一个不可见的口出去，不知要被送去什么地方。X说整个宇宙都是一个大气泡，而这些“仓库”就是大气泡分裂出的小泡泡，是独立于大宇宙的存在；但泡泡中的质量与泡泡本身的空间却都来自于大宇宙——这就是仓库，是整个“蓝移计划”的关键。

　　“等等，什么蓝移计划？”唐心警觉地问到。最近他听到这个词太多遍了，比“哈勃红移”都要多。

　　X顿了一下，突然变成了一个几乎有十五米高的庞然大物。他从仓库的不知什么地方翻出了一个立方体的金属盒子，向一面白色背景上投出了画面。

　　三、蓝移计划

　　一块几乎没有厚度的全反射圆片静静地悬浮在宇宙中，它的半径约为四千米，上面有着一圈微型的大气层，像太空中的一面巨大手镜。相比之下，上面站着的一个十米多高的家伙就显得不那么高大了，仿佛一只趴在会客桌上的小蚁。那个人只是挺着胸膛背着手，目光似乎穿过了壮丽宏伟的星云，直射无限远的幽邃的深空，就像一位俯瞰疆土、气宇非凡的帝王。

　　而事实则是，整个宇宙，就是他的帝国，他是帝国的第六百一十个王。

　　统治文明——诞生于距今约137.5亿年前，那时宇宙也才诞生不久，所以统治文明甚至见证过宇宙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抹光。他们是这个宇宙中所孕育的第一个文明，经历了四十一轮的进化，自然而然地成了这间陋室的主人。可慢慢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了。

　　“X，”一道残影在那人面前闪过，渐渐出现了一个使者的形体，同那人的模样大体相同，“现在不是您旅游的时候，叛乱、内战、交易和各种紧急情况层出不穷，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空给您腾出去您那情人般星球的地方！”

　　那位被称作“X”的帝王没有动，只是将一束信息波传输给了使者：“那颗蓝星是我们最得意的艺术品之一，我想回去再看看它。有什么重要的事？”

　　使者似乎感到了些X的怒意，便低下头道：“X，宇宙膨胀至今，加上文明自身的扩张，将当初一块完整的统治文明像撕破布一样扯碎，再散落在宇宙相聚遥远的各处；很多文明早已忘了自己的出处，且许多中低技术文明甚至没有能力同别处进行简单的跨光年级通讯，更增强了其分裂与独立性。抱歉X，您的帝国很早以前就已四分五裂了！”

　　X终于承受不住眼前的现实，来回摇晃了几下，便轰然坐在了圆片上。

　　“帝国，我的帝国啊……”X这次说了话，神情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使者也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走过来坐在X的旁边，突然眼神发亮，指着壮丽的动态星河说：“X，统治文明虽然已经老去，遗忘了无数的科技，但你可还记得宇宙红移？”

　　“红移？”X满面愁容地想了想，慢吞吞的答道：“是不是由于所观测的大量星系的光谱都向红端移动，进而得出的所有星云都在离我们远去，所以宇宙在膨胀的结论？”

　　“不错，知道这么多就够了。”使者满意地点点头，“剩下的你只需知道，如果宇宙中的总质量大于某一数值，那么宇宙将逐渐停止膨胀，最终在引力的作用下走向坍缩。”

　　“是的。”X似乎并没在听使者的话，还像一个丢了糖般的孩子坐在那。

　　“而您的帝国分裂的主要因素就是距离与光速的壁垒。而改变全宇宙的光速绝对是天方夜谭，于是我们能控制的就只有距离了……”

　　X首先意识到的，是使者的碎碎念停止了。紧接着，他调开自己的记忆库开始查看刚才的对话；立刻，他激动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使者那充满笑意的双眼——“我的帝国还有救？”

　　“并且充满希望，X。”使者的形态变换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您的祖先们，在诞生之初便有了最原始的占有欲，于是在逐步发展之后建立了一个脱离时间且独立于大宇宙的空间，在里面储存了大量的物质，甚至还有恒星。再后来，越来越多的小空间被建造出来，它们被先驱们叫做“仓库”，由每一任王私有；这流失的质量大大加速了宇宙的膨胀，而您在当初那个狭小宇宙中的先祖认为这是在开疆拓土，从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贪婪是这个宇宙的本质。”

　　“那么，我的使者，你一定从我的先祖们那里得知了怎样控制这些小空间中的质量。”X也站了起来，眼神中恢复了骄傲与坚定。

　　“不错，但您真的要放弃这广阔的宇宙，让宇宙重回奇点？”

　　“我们的文明从不是一个苟且的文明，即便是拥有一瞬间的辉煌，也不想要一个正在死去的广阔宇宙。”

　　“那我将从现在起将仓库中储存的质量大规模回归到大宇宙中，最终实现宇宙由‘红移’到‘蓝移’的转变——那么，叫它‘蓝移计划’？”

　　“比起‘蓝移’计划，我更喜欢叫它‘回归’计划。”X笑着长出了一口气。

　　“随您吧，X。”使者看向他，“我想我不能陪您享受这辉煌了。我要走了。”

　　“去哪？”

　　“去那个属于我的小空间，那个仓库是您的父亲送给我的；我将在里面躲过坍缩，再来看看一个全新的宇宙……您来吗？”

　　“不了，”X指指远处，“我说过，我要去看看那儿，那个完美的艺术品，趁着这最后一点时间——我记得你说过，那里的生命叫它……叫它什么来着？”

　　“地球。”使者答到。

　　“没错，地球。”X拍了拍自己硕大的脑袋。

　　宇宙中，一个反射着瑰丽色光的圆片飞速移去，移向浩瀚而深邃的远方。

　　四、审判时代

　　画面结束了，白色的背景又恢复了它原先的纯洁。唐心仰起头来，原先老人的模样消失了，那股慈祥完全被一种高傲与自信代替了。X轻轻弯下身来，对着唐心说道：“现在，我要将你送回去了。”

　　“但是，还，还有一个问题。”唐心虽然彻彻底底地被刚才的经历震住了，但在潜意识中他的大脑还是一直在高速运转的，所以现在的他才能保持清醒，“既然如此，那第二个地球又是怎么回事？”

　　X笑了笑说道：“不错，一个人类的小孩子都能有这么快的联系与反应力——那就是一面全反射镜面，不过几乎没有厚度罢了。它是我送给人类的一个礼物，用来表达我对你们的愤怒。”

　　“愤怒？”唐心不解地看了看X。

　　“宇宙还不广阔吗？人类用了一点点时间就登上了月球，可这么久过去了还没飞出太阳系！我想你们历史中清朝的闭国锁关都熟悉吧，封闭的向内发展是没有出路的。这是一面镜子，一个警钟，人类将被审判，将时时刻刻地通过镜子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参照系中将那面镜子的任何细节放大以进行观察，所有黑暗的行为都将在人类道德的舆论下走向死亡。”

　　“这是审判时代，罪恶与黑暗将不复存在。”唐心轻轻地说到。

　　宇宙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