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七就这么走下了回云峰,不知是不是因为朱长老死相过为骇人,之后再也无人追上来。
庆云伤了,朱长老死了,投炉的仇,该报的也报了,如今,天大地大,他又无依无靠,该往何处去呢?
环绕他周身的红色血雾慢慢变淡消散,脚下暗金的纹图的光芒,也一点点黯然,和他身上的纹路和眼底的暗金色一同消弭。
那一双森寒的眼睛,也慢慢归于正常,刚刚横行无忌的煞神,似乎是耗光了力气,陷入了沉睡。如果不是他挺拔多了的身姿,简直和曾经那个丹七如出一辙。
等他略微清醒一些时,才发现自己刚刚一路闷头走,夜色漆黑,已经分辨不清到了何处。
些微的月光漏进了山林里,前方有斑驳不清的光亮映了过来。凭着趋光的本能,丹七慢慢向那边走去。
手臂上慢慢愈合的伤口上,流出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迅速渗入泥土之中,蓦然脚底一空,丹七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顺着掉了下去。
一路跌跌撞撞滚落,突然砸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忍着痛爬起来时,丹七才发现在这深山野林里底下,竟然藏了一处祭坛。
玄黑色的石头铺满了脚下,九根柱子围绕着中间的祭台,不知是这一片深黑色太压抑,还是夜里的深山寒气格外重,丹七只觉得周身发凉。
而在那祭台之上,似乎有一团东西,这被锁链重重缠绕着,只看一眼,就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惧和恶寒。
丹七正欲上前想去看清楚,敏锐的本能却让他突然顿住脚步——有什么东西,正跟在自己后面。
他顿住脚步,缓缓回头,对上了一双蓝幽幽的眼睛。
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细想,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然后就是当头猛地一击。
兴许是这几天在炉里消耗了太多能量,丹七终究是没有扛住,双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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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七是被舔醒的,一条小小的舌头在他手臂上轻轻舔舐,让他感觉湿乎乎暖乎乎,又有点带刺的痒意。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里,头下枕的是一堆干草,身上盖了张兽皮,而刚刚在舔自己的,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猫。
说是猫,也不准确,它比一般的猫耳朵要长一些,通体漆黑,瞳孔却是蓝色的,莹光流转,尾巴也不是细长的猫尾,反而毛茸茸的,更像是狐狸的尾巴,全身环着一层幽蓝的光。
原来昨夜在祭坛遇到的,竟是这么个小东西。
而被它舔过的地方,正是自己用炼丹炉碎片在庆云面前划开的伤口,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丝毫没有疼意。
丹七低头看着这只似猫非猫的动物,一时纳罕,这是……灵兽?
灵兽,丹七只听回云峰弟子提过,却从来没有见过。
一来,灵兽常年栖息于深山,藏于深林,不常现于人前。二来,灵兽大多身赋异禀,聪慧通灵,寻常人哪怕有心去寻,也难觅踪迹。
丹七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就在这里,遇见了一只。
而和传闻里呼风唤雨的灵兽不同,这一只倒是小巧乖顺,凑到丹七的面前,很友好地蹭了蹭他。
丹七下意识地摸了摸这只灵兽的脑袋,谁想到它竟然很享受,仰起脑袋,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丹七的手心。
丹七低声道:“谢谢。”
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袭击自己的人又是什么来历,然而眼下所见,这小灵兽应该是无害的,而且很大可能是它救了自己。
自己虽然是少年人清瘦的身形,但是到底也是这么大一个人,凭借这灵兽如此娇小的身躯,拖进来应该颇为费事。
没想到,这灵兽却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你救的我?”丹七纳罕。
这时,洞口响起了一个沙哑却浑厚的声音:“他娘的这帮修仙的真是不讲究,老子犄角旮旯种的草药,都能被他们薅过去!幸好今天手气好碰到只山鸡,整个烤鸡助助兴……”
他自言自语地迈进了山洞,正好和丹七看了个对眼,吓了一跳:“你小子,竟然醒了?”
这人似乎上了年岁,穿着一身破布衣裳,还用兽皮四处缝补了缝补,白发苍苍,乱七八糟乱成一团,皮肤干枯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声音也中气十足。
“是你!”丹七很快听出来,这人的声音,分明与昨天自己身后传来那一声毫无二致!
他顾不得自己此时尚且虚弱,起身抄起来身边的石头,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把那灵兽护在身后。
然后……他就看到,那灵兽越过自己,直接跳到了那人的肩上,还亲昵地蹭了蹭那张干皲的脸。
丹七维持着防备的姿势,直接愣在了原地,脑中有点混乱。
“是什么是!”那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按住不停扑腾的山鸡:“嫌自己命大什么地方都敢进?要不是我,你以为自己现在还能活着现在这儿?”
什么地方都敢进?昨夜那祭坛,难道有什么奥秘?
丹七昨夜才劫后余生,内心的戒备还没放下,脑子里还在理顺来龙去脉,站在原地未动。
突然,那人手里的山鸡便猛地挣扎起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迈着鸡腿往丹七奔去。
“还看着做什么?”那人看着丹七在发愣,大吼一声,“赶紧抓鸡啊!”
丹七已经来不及细想,眼前的鸡分明威胁更大,他一步向前一个飞身把山鸡扑倒,鸡爪子来回蹬歪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好身手!”这人倒是毫不吝啬夸奖,赶忙过来接手,攥紧了鸡脖子,“小样儿,看你往哪里跑!”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只鸡给搅和没了。
眼看着对方也不像是想对自己不利的样子,何况那为自己舔伤的灵兽与他似乎关系不错,丹七也就顺驴下坡,暂且按捺住心中疑问。
那人逮住了鸡,拎起刀,招呼丹七:“喂,少年人,跟过来帮个忙!”
丹七随这人到了一条溪流边,虽然看着年纪大,对方却是健步如飞,手脚利落。
来到河边,那人从草丛里扒拉出来一个圆木桩子,上面已经布满了无数刀砍的痕迹。
不等他问什么,那人已经按住那山鸡,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得鸡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送了命。
杀完山鸡,他就用刚刚一并扒拉出来的一个木碗放了鸡血,又三下五除了拔了毛掏洗干净,然后扔给他一个水囊,道:“来,少年人,去打点水带回去!”
于是对方拎着这只断头鸡,丹七提着装得满满当当晃晃悠悠的水囊,一并回了山洞。
早先没顾的上仔细观察,如今丹七这才注意到,山洞里物件简直一应俱全,说是个简单的家也不为过,甚至还有只炼丹炉!
当然,那不是投他的那只巨大的炼人炉,眼前的丹炉只不过是普通大小,但是花纹繁复,看起来,倒是比回云峰上见过的都要精致不少。
难道这位野人,也是名修仙人,在此静心修炼,采药炼丹?
他和回云峰有没有关系,会不会是之前从回云峰被驱逐出来的门众?
丹七刚暗自猜测着,就见那人用燧石点了火,扔了些果木枝叶丢了进去,然后不知哪来摸出一剑,一剑穿鸡,美滋滋地烤了起来。
丹七一时无言,原来这炼丹炉,竟不是用来炼丹的,而是用来烤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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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少年人,你怎么称呼?”忙完这一切,野人才想起来丹七,问他名字。
丹七刚刚放下的警惕又重新提了上来。
回云峰的众多弟子是没来得及追上来,可是那些长老呢?谁敢肯定,门派上下不会有人来找他算朱长老的人命?
野人看他沉默,倒也没有追根究底,反倒是自我介绍起来,“我嘛,山野闲人一个,你可以叫我老叶。”
“我叫丹七。”丹七略略思索,最后还是开了口。
反正,这名字一来也不过是别人随口起的代称,二来老话说的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回云峰真要和自己计较起来那条人命,藏是藏不了一辈子的。
“丹七?这算什么称呼。”老叶咕哝道,一边说,一边深深吸了口烤鸡四溢的香气,“真香!终于能吃顿好的了!”
那灵兽闻到味道,也凑了过来,一边瞅瞅那烤鸡,一边尾巴摇摆着示好,似乎讨好得很熟练,毫无传说中的灵兽风范。
“去去去,还没好呢,少不了你的。”老叶拍了拍灵兽脑袋,这灵兽又转而蹭到了丹七身边。
“看你倒是有点功夫,你是回云峰弟子?大半夜出来,是被门派支使,还是扫地出门?”老叶随口问道。
丹七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说你救了我,是什么意思?”
明明,自己才是突遭袭击被打晕的那个。
老叶一愣,没想到丹七看着不大,心思倒是不浅,不轻易透漏底细。
而且,看来他对自己的怀疑,也没有全部消除。
他旋即一笑:“怎么,你不信?啧,也是怪我,觉得三更半夜的不会有人闲逛,进来了嫌麻烦就没关那石门,叫人误闯了进来。”
“多的,你也不必知道,只不过你得庆幸,靠近那祭坛中心之前,被我及时拦住。否则,现在你已经不可能活着现在这儿了。”老叶道。
“石门,什么石门?”丹七一怔。
“你不是从石门进来的吗?一道弯弯的,半月形石门?”老叶纳闷地看着他。
丹七摇摇头:“我是走着走着,突然地就塌了,一路掉下来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不可能,除非通过石门,祭坛不会主动对外开放。”老叶斩钉截铁道。
“我保证自己从没看到什么石门。”丹七肯定地说。
“你以为自己多大的面子?区区一个凡人,就想让玄黑祭坛心甘情愿开门迎客?”老叶不客气地嘲讽,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上古灵兽吗……”
说着说着,他突然顿住。
上古灵兽!这祭坛主动感应的方式,是通过血液,除了上古灵兽本身的话,还可能是上古灵兽的灵血……
老叶看着丹七,昨夜,他打晕丹七以后,只顾得上去看顾祭坛中心那东西了。
原本,祭坛暴露,他是有杀了丹七的想法的——即便丹七心无杂念,然而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告知他人呢?
然而,想到丹七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忘记关石门误入,还是自己起的这孽,他终究是没忍心。
左思右想,最后,老叶还是选择先把人给留住,旁敲侧击一番再说。
但是,如今这么一聊,他才意识到,昨天夜里,只顾着权衡利弊和封印转移,对于丹七的关照,也单单停留在确信他是人非妖而已。
如果,他真的是完全靠自己来到玄黑祭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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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老叶直接伸手,破空一划,丹七手臂瞬间裂开一道小口,鲜血滴落。
突遭攻击,丹七本能防御,眼中暗金色光芒一闪,那血瞬间化身血雾,向着老叶袭来。
老叶迅速躲开,血雾却穷追不舍,他心中大骇——这分明,是那上古灵兽血灵兽的【血雾弥散】!
当年这用来封印那东西的祭坛,就是借用了三只上古灵兽的灵核,其中之一,就有血灵兽。
难怪这祭坛会主动吸纳进丹七,原来是嗅到了血灵兽灵血的味道!
“停!”老叶匆忙从自己的破布口袋中取出一粒小小的荧光流转的清碧色丹丸,精准地弹入丹七的口中。
丹七没来得及躲,被迫吞进了那丹丸,周身血流缓慢了下来,连带着那血雾也迟滞了许多。
与此同时,他被激起来的野兽本能也慢慢收回,丹七低头,见手臂那口子着实不大,已经在缓缓愈合。
再抬眼看老叶时,对方表情却是坦坦荡荡:“我无意伤你,只想看看,你是不是传说中的灵血入体。”
“现在呢?”丹七虽然身体没那么紧绷了,血雾也随着伤口愈合慢慢散去,眼神却没有缓下来。
“百闻不如一见,只不过血灵兽已经数百年未现于世人面前,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这一身灵血是怎么来的。”老叶脸上问得一派轻松,手却紧紧攥成拳。
这变化落入丹七的眼中,谨慎如他,也不会轻易回答,谁知道对面安的是什么心:“我的私事,无可奉告。”
“灵血入体之人,如果不能辅以丹药法术控制和修为提升,终有一日,会被反噬殆尽。”老叶盯住他,目光却未松动,“上古灵兽的血,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怎么,难道我说了,你就会告诉我破解之法?非亲非故,萍水相逢,我凭什么相信你。”丹七执拗地沉默。
在回云峰一年的生活,他没有感受到丝毫善意,只换来了被投炉的结局。
如今,再遇到陌生人,哪怕对方看似没有恶意,自己也如惊弓之鸟,无法全然交付信任。
老叶目光却没有闪避:“如果你的灵血来源和一只炉子有关,那我会兴许帮你。”
眼看着丹七眼中带着一丝被说中的诧异,老叶眼睛闭了闭:“因为,这一切,可能都是因我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