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主星的渗透事件被发现之后，星球各处便爆发了多起恐怖袭击，网络攻击的数量也随之暴增。

　　战争刚开始的两个星期之内，莱恩主星地表上三分之一的城市就沦陷了，全都变为感染者（或者说“受控制者”）的基地。

　　一部分人躲到了地下，一部分人在地表挣扎，一部分人在航空还未封锁前逃往了莱恩二号或三号行星。

　　现在是封锁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地下城仍旧稳定，一直没有出现袭击事件。

　　但是避难人群却经常转移，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常常是刚来到安置点几天，就又要前往另一个城区。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早晨五点，屋外传来的响动和吵闹声吵醒了维安。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临时住房的浅蓝色天花板，从床底下的盒子掏出一把雅各布斯手枪，别在腰上。

　　这原本是马努斯的手枪，在那天晚上马努斯突然发作跑了之后，康格就把这枪给了她，说给她防身用。

　　打开冰箱，取出政府发的包装食品。

　　从窗口往外看，她看见几个流浪汉在绕着马努斯的房车打转，他们可能不知道房车里没人。

　　“还行。”她一边吃着，一边打开了投影机，调到早间新闻。

　　多个城区地基区发生结构坍塌事故，请受困居民尽快

　　地区警察局长在讲解避难政策，试图安抚民众，可是一旁的警察和军官的表情都很难看。

　　“诶，那个是……”她在电视的人群中看到了两个好像有点熟悉的面孔。

　　那两个人，好像就是那天来通知他们“战争开始了”的伊索德警官和沉默寡言的拜伦警官，他们似乎是局长的左膀右臂。

　　她想：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马努斯。费尔巴哈在那天跟警察离开了，说不定他也正在找马努斯。

　　正想着，她就收到来自康格的信息，让她去一趟他的临时住所，说有个奇怪的客人来了，那个客人要见她。

　　“你就这么放心让别人进你的屋子？”她有点担心。

　　“在住所附近的空地，难民广场那边，等你过来。”

　　当她到了地方时，广场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大部分难民们到各个救济处领物资了，只剩下两队警卫，一对是站岗的，一对是巡逻路过在这休息的。

　　康格和一个穿着白卫衣带着白兜帽的女孩坐在炉火旁。地上有雨水残留，因为昨天晚上地下城的天气系统降水了。

　　“睡得怎么样？”康格向维安打招呼。

　　“早上被吵醒了。”维安揉了揉眼睛，说：“这位小姐是？”

　　白衣女孩脱下了兜帽，向维安进行自我介绍：“我叫西比拉，是行星重工的员工。我这次来，是想请维安小姐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维安看着眼前这个端坐着的女孩，感到疑惑。

　　“你认识我的妹妹吗？她的名字叫艾莫拉。”

　　艾莫拉从没提起过她有个姐姐。

　　“谁告诉你的，没准那人在骗你呢。”维安反问道，瞥了一眼康格。这个节族人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请你帮帮我，我妹妹她失踪了，我派出去打听情况的人也被绿漩帮的人抓走了。”

　　她想：艾莫拉没有失踪，她应该已经到太空城了，李医生陪着她。还有，为什么绿漩涡的人要抓她派出去的探子。

　　“李医生跟我们失联了。”康格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直接说，“费尔巴哈回到军队里，就是为了找这些失踪的家伙。”

　　没完没了了，她心想，还能更离谱点吗？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社区工作者，我可怎么帮你啊？”

　　她无奈了，现在他们可不是在溶洞社区，没有了生命保障的雇佣兵撑腰，她可不敢像以前那样跟绿漩涡那帮混账们对抗了。

　　不远处的救济站那边，似乎有谁跟救济站的人起了争执，那边吵闹了起来。在广场这边的巡逻队朝争吵的地方去了。

　　“绿漩涡的人来了，我得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回到行星重工那边，你们也快走吧。网络联系。”

　　说完，白衣女孩就带上兜帽，把衣服变为黑色，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她发到维安的个人机里的联系方式。

　　两人趁着巡逻队牵制住了绿漩涡的闹事者，回到了维安的临时住所所在都社区。

　　在她住的那栋楼附近，一群穿着绿色风衣的人，也就是绿漩帮的徒众，围着马努斯的房车团团转。刚刚那几个流浪汉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们发现我的住处在这附近了，这群人绝对是来报复我的。”

　　维安开始为自己之前对本地帮派太过强硬而后悔了。此刻，她和康格正蹲在一个屋子后边，看着四处乱走的绿漩涡徒众。

　　康格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去行星重工那边，他们进不了行星重工的场地。”

　　房车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黑色的机器人，帮派徒众迅速上前围住他，大声逼问着他什么。

　　维安惊讶地说：“那人不是费尔巴哈吗？他被围住了。”

　　“他处理得了这些，走吧。”

　　“那好吧。”

　　说着，她又朝房车那看了一眼，发现费尔巴哈已经扬长而去了，只留下那帮气急败坏的帮派徒众。

　　在行星重工临时园区内，闲着的小型工程机器静静地躺着，园区的大门和玻璃穹顶紧锁着。

　　园区门外不远处，一大群人在游行，抗议都会联合政府和政府军的不作为行为。它们胆敢把战时工程托付给私人企业，而且这个巨型企业还曾经涉嫌垄断和私藏过量武装。

　　“要是我们试图进园区，说不定会被这群人当场揪住打死。”康格在一个阳台上观察着，发现此地不仅有抗议人群，还有一些在街角窥伺着的帮派武装分子。

　　“你看，警察在那边。”维安躲在窗后边，注意到了在园区外阻拦的警察部队，“看来没法进去了。”

　　“人群这么密集，真的没有问题吗？”康格瞪大了他的四只眼睛，企图找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恐怖袭击很可能会发生在这种场合。”

　　他忽然发现了西比拉，那个请求他们帮助的女孩。她现在正带着帽子，低着头，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这群人要去哪儿？”

　　“可能是去下一个抗议地点，通往底下的绿轴区的大通道的入口处。西比拉跟我说，绿轴区的管理者因为不想承担阶梯城区的维护费用和难民，封锁了这个区与绿轴区的通道，只允许少部分人通过。”

　　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名为“阶梯3区”，处于这个星球的7层地下城市结构中的第3层。

　　绿轴区则位于下面一层，是个繁华的大城市，同时也是星球的地下交通枢纽之一。

　　“她肯定有绿轴区的通行证，我们跟上她。”说着，维安就站起身来，“话说，你联系到费尔巴哈了吗？”

　　“他没有回复我。”康格也站起身来，说，“你在下边跟着她，我的体型太大了，很容易被发现，我在上面跟着你们。”

　　说罢，康格抓着房檐跳上了屋顶。

　　维安下楼混进游行群众，用脑机向西比拉发送消息：“你去哪？”

　　西比拉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绿轴区，我有通行证……似乎你们也是那些人的目标，你们跟我来吧。”

　　帮派武装分子在街头左顾右盼，试图在人群中找人。

　　维安问她：“那些人为什么要找你？”

　　“另一个企业‘北界群星’想要战时工程的经营权，所以他们买通了本地帮派……这是我的推测。虽然他们明面上是正义的样子。”

　　前方的街道变宽了，人群分散了一些，但是很快就有更多的人从小道里汇入了队伍，就好像溪流汇入了河。

　　更前方的地方有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上有被涂花了的纪念碑和愤怒地践踏一切的示威者。

　　纪念碑与远处的城区通道——数根连天接地的巨大支柱——的形状一模一样。

　　一个帮派武装分子与维安擦肩而过，那人似乎没发现她，待他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就找不到她了。

　　“你派出去的探子呢，他不是被抓了吗？你就不管他了吗？”

　　维安和西比拉此时站在一栋公寓楼的公共露台上，目前这里没有人。康格从一旁的栏杆下爬了上来，身上的伪装色逐渐褪去。

　　西比拉回答：“费尔巴哈去解救他了。”

　　“你怎么认识他？！”维安惊讶地问，“所以你是警察安插在巨型企业里的间谍吗？”

　　“不，只是因为费尔巴哈目前在调查失踪的事情，所以艾莫拉的社会关系被调查了而已。”康格说着，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因为警察调查到她这来了，她才知道了艾莫拉失踪的事，然后她就来找我们了。”

　　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她想，说不定他们接下来会说出更离谱的话。

　　“可是警察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呢？”维安看了一眼街上，发现示威人群、帮派武装分子在和警察对峙。

　　距离最近的城区通道的4号入口处，大量的民众聚在一起，导致武警部队不得不把入口封住了。

　　“现在局势这么紧张，警察有可能分配警力给三个失踪的人吗？”

　　“你的问题还真多啊。”康格无奈了。

　　西比拉站起来，“到了绿轴区再谈，我可不能被那些人抓到，包括警察。”

　　维安又问：“唔，但是为什……”

　　话音未落，一辆有警局标志的浮空车就飞到了露台上方。

　　费尔巴哈从警车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向三人。

　　“别躲了，西比拉，你的车被我们拦截了。你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费尔巴哈很严肃地说，他的仿生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还有你们，也跟我走。”他又转头对两人说。

　　忽然，通往露台的门打开了，门后走出来一大群绿漩涡帮徒众，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都端着枪。

　　西比拉一挥手，示意帮派分子们不要再上前了，这群人就乖乖停住了。

　　“其实，勾结暴力帮派的不是其他竞争公司，而是行星重工。她趁着群众游行的机会，特地来找你们，并且伙同帮派演了这出戏，主要目的就是把你们带到绿轴区的工作处。

　　“缺了你们两个关键人物，警方最终也许只能把这两起失踪案定性为普通刑事案件。”

　　费尔巴哈说完，走向三人。

　　“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就成功了。”西比拉摘下兜帽，摆出一脸认命了的神情，“你们跟他走吧……但是我请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妹妹。”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维安问费尔巴哈。

　　“把你们那天晚上，在救艾莫拉的过程中看到的都告诉警方，我们就能更加接近本质。”

　　她说：“你当时不是也在吗？”

　　“好好想想，在我去地基区的那段时间里，你们两个究竟在那个公立医院外看见了什么，遇到了谁……你们有意或无意地对我隐瞒了一些东西。”

　　我怎么不记得，她使劲回想，就是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和康格在接到医院的消息后赶到医院，发现了昏迷在医院走廊上的艾莫拉。医院以她身上没有识别芯片为由，拒绝提供《全民基本医疗保障法案》所规定的救助。

　　没有识别芯片……对，当时医生说艾莫拉身上没有任何义体，甚至没有任何手术痕迹，这跟医疗系统里的记录对不上……

　　“可是……”

　　可是你不是也知道这一点吗，费尔巴哈？

　　维安正想表示自己没有隐瞒什么，但一抬头就看见康格的四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费尔巴哈，刚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到警局里再说吧，现在阶梯区的街道不安全。”

　　绿色漩涡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上了警察的浮空车，看着浮空车渐渐飞往城市边缘的军队大楼。

　　一个穿着绿色网格花纹披风的男人走了出来，说：“又给他们弄走两个人，你们主管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得气死。刚刚有个你们的员工被那家伙带走了，你要怎么办？”

　　这个人像是帮派里管事的。

　　西比拉说：“不用担心……这三个人什么都不懂，他们提供不了什么不利的情报。”

　　她看着城市边缘的军队临时驻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注意这两起失踪案。总之，洲政府想把行星重工和地基区的坍塌事故联系起来，然后把经营权从企业手里收走。”

　　说罢，她走到露台边缘，看着街上仍在愤怒地游行的群众，群众们仍在反对行星重工关于战时工程的维护的事情。

　　她说：“哼，这些人就是太信任政府了，太信任警察和军队了。”

　　“呵，你们这群开公司的可真吓人。”绿色披风的男人说，“自己的妹妹生死未卜，你居然想到的是公司的事。”

　　西比拉顿住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话说到一半却又收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一辆浅绿色的悬浮车朝他们飞来。

　　“好了，柯克。我该走了，地区主管和绿轴区的管理者们在等着。”

　　之前被警察拦住了的专车现在珊珊来迟，她恢复了冷酷的神态，乘上悬浮车，飞往城区通道。

　　“还有那个马努斯，是吗……”

　　回到帮派事务所后，绿披风的男人自言自语道。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是不是上过某些帮派的暗杀名单。”

　　他的手下递给他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是从各个“猎头”网站上搜集来的。

　　这个军医曾经在一个月前上了某个“猎头”的悬赏页面。

　　三个星期前，正处在药物中毒状态的几个枪手，在他的公寓大门前开始无差别袭击，当场杀死了包括他在内的13人（枪手还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就在枪击案的同一天，这个地区的暴力帮派“涡轮帮”的据点和4个非法器官农场中，先后发生了针对帮派分子和清道夫的屠杀，总共有112人死亡。

　　“所以，他不仅有能随时调用的躯体备份，还有能在一天内杀光这些亡命之徒的私人武装。难怪那个公司妹一直在找他，看来这个人不简单。”

　　这时，帮派里的三个愣头青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帮里的一个顶级打手。

　　“这三个家伙，好像跟那个马努斯很熟。”打手冷漠地说着，狠狠地一跺脚。

　　那三人吓得开始磕磕巴巴地说起话来：

　　“组……组长，我们确确……确实跟那个马努斯认识。”一个包着绿头巾的人说。

　　“好好说话！”打手又一跺脚，把三人震得一激灵。

　　“好了好了，别为难他们了，继续说。”组长拿出了一根烟管，“你们就是那三个，额，在散热峡谷区……”

　　“是，是的……我们把马努斯给我们的枪卖到黑、黑市……或者交给我们的组长……”平头的家伙说。在他说话的时候，绿头巾的那位悄悄把头巾摘了下来。

　　“啧，就只有这些？”柯克甩了甩烟管。他跟那边的组长不对付，听到他们说了之后有些心烦。

　　“我我、我们……知道马努斯在帮一些买不起药和医疗装置的平民……”

　　“都认识吗？”

　　“有一些在散热峡谷—阶梯区。”

　　好，这下又有跟那个公司妹玩玩的筹码了，他心下暗笑，就看你能付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