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御史墨玄端坐于星槎的“观星阁”内，这舱室虽以雅名相称，实则狭窄简朴。长途星际跃迁所需的反物质燃料价值连城，每一克质量都需精打细算。为此，旅途中的给养都被浓缩成蕴含氦三能量的晶片，以此维系生命体征——这再次证明了控制着“荒墟星”那种独特能源的绝对必要性。通常需一周航程方能抵达“昆仑星”，期间乘客与船员皆以此维生。墨玄腹中传来的微弱空虚感，让他的心情愈发阴郁。

　　他取出一片氦三晶片服下，几乎立时感到一股纯净的能量流遍四肢，思维变得清明而专注。这种高效能源不仅能优化生理机能，极大提升工作效率，更能使身体直接从基础养分中榨取更多能量。从实际角度而言，这意味着昔日需用巨大空间装载食物，如今只需几匣晶片便可替代，省出的运力可装载更有价值的物资。甚至有理论认为，长期受此能量浸润可延年益寿，不过氦三广泛应用时日尚短，此说还未有定论。

　　星槎穿越浩瀚星海，墨玄独坐舱内，无意与其他乘客交流。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尽管他身负非凡的外交使命，其本性却疏于交际。

　　在下两层的客舱中，云天航与他精心挑选的六名“云梦泽”影卫在一起。他素来习惯与自己的部下共处。

　　此行，他带上了最得力的护卫，其中包括统领雷朔。这位身形精悍的老者，面容如风干橄榄，是一位历经沙场的老兵，其忠诚毋庸置疑，但性情内敛，不喜无谓的寒暄。古铜色的头皮上覆着短而稀疏的白发，唇周些许能量过载留下的淡金纹路，显示他已完全适应了高强度能量环境，雷朔视此为资历的象征。

　　这位安全主管曾效忠于云天航的父兄，多次将他们从暗杀中救出，虽未能阻止他们最终的刚愎自用。他誓言效忠云梦泽家族，无论家主为准。过去几年，他出乎意料地成了云天航真正的挚友。在一次难得的坦诚交谈中，他表示，乐于见到一位能依据事理本身而非个人好恶或一时冲动来做决策的家主。

　　“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雷朔。”云天航说。他与雷朔在狭小的舱室内对弈古老的“星弈”。与此同时，另外五名影卫则在通道内警戒，演练着格斗与能量刃运用技巧，以备护卫家主之需。

　　“属下夜不能寐，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宗主。”雷朔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攻势初显，“我最期望的，是霍天枭犯下一个错误——那样我便有理由当场格杀他，以绝后患。他理应为老家主的陨落付出代价。”

　　“霍天枭不会犯错，雷朔。我们被召至昆仑星绝非偶然。你可确信，这必是霍天枭精心编织的某个诡计。我只怕此局过于复杂，超乎我等预料。”

　　庞大星域的无穷财富，皆汇聚于昆仑星，使得圣皇能够满足他能想象出的最奇特的欲望。历代统治者在穷奢极侈上的想象力，早已登峰造极。

　　“凌霄宝殿”乃是一巨大的球体建筑，表面覆盖着数以百万计的灵能水晶板。弧形的能量拱廊覆盖建筑表面，象征着天球经纬，其上光点流转，复现着臣服于圣皇殷顿·昊天无上权威的诸般星宿。圣皇的居所，正位于这球体的几何中心，亦即是所有坐标的原点，象征着整个已知宇宙的核心。

　　云天航已换上了正式的礼服——一件流云纹披风与修身长裤，由苏月华从那极少开启的、存放代表服饰的储能柜中取出。他的黑发以能量发胶固定，散发着人造龙涎的香气，这让他有些不适；他亦用护肤软膏暂时柔化了掌中因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雷朔逐一检查了五名云梦泽影卫，随后——在进入凌霄殿之前——依照规定，收缴了他们所有明面上的武器，哪怕是仅具礼仪性质的佩剑。唯有雷朔与云天航知晓，影卫的袖口织物内，编织着发丝般纤细的记忆合金丝线，能在瞬间能量激发下硬化成为锋利的致命刃鞭。毫无疑问，霍天枭也采取了类似的预防措施，问题只在于，他是否敢在圣皇面前挑起血腥冲突。

　　灵能号角发出悠长鸣响，司礼官用星域通行的五种主要语言高声道出“云梦泽宗主，云天航觐见！”。云天航昂首步入大殿，走向那至高御座。

　　圣皇昊天端坐于高阶玉基之上的雕龙宝座中。他体态臃肿，头顶微秃，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浮肿。虽年纪相对不算老迈，但极度放纵的生活已让他过早衰老，形骸如同一具松垮的皮囊。然而，便是此躯，掌握着已知宇宙中无人能及的权柄与财富。

　　云天航依礼止步。此时号角再鸣，司礼官以同样五种语言宣告：“霍氏家主，霍天枭，自戈壁星域至！”

　　霍天枭身形异常高大，恍若一株行走的枯木。他身着一袭玄色光泽的长袍，如同笼罩其瘦长身躯的一团幽暗油影。浓密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其额高而阔，其上纹着霍氏家族徽记——一条盘绕的独角玄蛇。巨大的鼻梁与异常有力的下颌向前突出，更显其面容威肃，尤其在霍天枭紧抿嘴唇之时。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御座玉基，完美地深躬行礼，同时认为甚至无需给予云天航一瞥。

　　霍天枭的六名护卫——与云天航被允许携带的人数相同——身着华美制服。他们的面孔毫无表情，流露出一种近乎非人的、愚钝的残忍。他们的左颊上，同样纹有独角玄蛇，只是形态稍简。雷朔投去轻蔑一瞥，随即移开目光，因圣皇此时已示意两位家主近前。

　　二人顺从地走至高高御座之下，垂首听命。

　　“云梦泽宗主云天航，你代表氏族议会，对霍氏垄断荒墟星氦三能源生产提出控诉。通常，朕要求各氏族在无天庭干预下自行解决此类争端。尔等自有甚为有效之手段——个人决斗、仲裁法会，乃至家族战争。对此种种，尔等皆不满意否？”

　　“不敢，陛下。”云天航与霍天枭异口同声，仿佛事先排练过一般。

　　圣皇那浮肿的面庞扭曲出不满之色。他转向云天航，被脂肪包裹的细小眼睛盯着他。

　　“霍氏家主提出一项折衷方案，朕建议你接受。”

　　“云某欢迎任何公允之议。”云天航道，同时看向霍天枭，后者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霍氏十八年来，一直满足天庭对氦三能源之需。”圣皇道，“朕不认为，仅因其他氏族受损之自尊，便有理由变更此况。朕须确信，任何变动皆需符合天庭利益。”

　　圣皇继续道，霍天枭有理由为其成就自豪。为证此点，他愿将荒墟星之氦三开采权，暂交云梦泽家族掌管两年。其间，唯云梦泽家族可全权控制生产。若两年期满，云梦泽之产量能超越霍氏此前两年之产出，则天庭将永久授予云梦泽氦三专营之权。届时，云梦泽可自行决定是否与他族分享权益。

　　“此乃一场考校么，陛下？”云天航问。

　　圣皇不喜被打断。

　　“霍氏家主展露极大慷慨，提出此议，足见其对自身能力与潜力之信心。若你做得更好——专营权便归你。尔可接受此等条件，作为解决尔等争端之公允裁决？”

　　云天航眼角余光瞥见霍天枭脸上转瞬即逝的胜利微笑，心知对手正期待他应允。但他别无选择。

　　“云某可否查阅霍氏过往氦三生产之数据？如此，我等方知需达至何种产出水平。”

　　霍天枭向前迈出一步。

　　“陛下，臣之团队向无具体生产指标。臣之下属，唯尽力确保完成天庭配额而已。若为云宗主设定具体目标，反是予其不公之优势。”

　　“准。”圣皇道，快速扫了霍天枭一眼。云天航确信，此乃早已设好之局。

　　然而，云梦泽家主决意不做轻易让步。

　　“然霍氏经年累月，已建好基础设施，训熟工人，购齐设备。云某之人需从零开始。在前往荒墟星之前，云某需时间进行前期筹备。霍氏可否留予我等部分专业设备与器械？”

　　霍天枭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轻蔑，其言辞似早已备好。

　　“云梦泽已占优势，知晓过去十八年于荒漠中运作之情形。臣之工人乃经尝试与挫败习得经验。臣之匠师虽设法设计并投产采集设备，然即便如今，此等器械亦非总能正常运转，故障频仍。无论如何，臣之对手，起步之基点已优于我霍氏当年。”

　　他眉头紧蹙，额上纹身之独角玄蛇盘绕收紧，似欲发动致命一击。

　　圣皇做了一个略显疲惫的手势：

　　“看来，利弊互现，彼此抵消了。”

　　“陛下，我等确需一些基础设备以启动生产。”云天航坚持，继而微笑道，“否则，氦三生产或将停滞，直至我等获取足够经验。云某窃疑，此是否符合天庭利益？”

　　云天航言毕，静候回音。

　　“哼，这确是不公。”圣皇大声吸了口气，“也罢。霍氏将受命，于荒墟星为尔等留下十二台‘地蛟’采集车及三艘‘沙舟’运输舰。此视为借贷，于试炼期满时偿还，无论结果如何。”

　　霍天枭表现出极大的愤懑，却未发一言。云天航决定不再退让。

　　“云某尚有一请，可否颁布天庭敕令，规定霍氏家主或其麾下任何人等，不得干涉云某与氦三相关之事务？毕竟，过去十八载，云梦泽从未干涉过霍氏运作。”

　　圣皇的耐心已至极限，面上隐现怒容。

　　“朕无意卷入此等微末争端之细节，亦非尔等琐碎争吵之调停，此事已耗费朕过多宝贵光阴。额外之规限，只会使事态复杂混乱。两年之后，朕将比较云梦泽与霍氏之成就。作为尔等君父，朕须保持中立——至少在氦三供应维持于恰当水准之时。”

　　云天航心知，他已无法获得更多。他恭敬躬身。

　　“云某接受此挑战，陛下。”

　　这场游戏，自此再无规则。

　　圣皇将双手置于隆起的腹上，满意而笑。云天航仿佛清晰地听到了，那陷阱合拢的“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