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那名弇兹部落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嘴里发出哽咽的哼唱,调子低沉而哀伤,如同荒原上呜咽的寒风。破碎的音符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飘荡,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风灵儿轻盈地走到孩子身后,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他。她缓缓蹲下身子,从背后轻轻抱住孩子瘦弱的肩膀,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那颗极度悲伤的心。
“也许很远或是昨天,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风灵儿轻声哼唱起来,歌声清澈而治愈,带着淡淡的哀伤,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
“长路漫漫,悲欢离合,人聚又人散,活着要勇敢……”
弇兹部落幸存的妇女和孩子们听到歌声,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跟着合唱起来。她们的声音沙哑,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异常整齐。渐渐地,夸父部落、九黎部落、伏羲部落的战士们也加入了合唱,歌声从微弱到嘹亮,在贸易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没有神明的力量,你我生而平凡,在心里认清遗憾,生命漫长又短暂。跳动的心脏,愿为你而战,跌入灰暗的深渊,葬身荒凉的野外,只为再看清你一眼。虽无言,泪满面,遇见你,我此生无憾。平凡的你,撼动神明,你我生命之火,已点燃。”
那名被人工呼吸救醒的五大三粗的夸父壮汉,听到“生而平凡”这句歌词时,再也忍不住,第一个失声痛哭起来。压抑已久的悲伤、恐惧、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哭了起来,男人们的哭声粗犷而压抑,女人们的哭声细腻而哀伤,孩子们的哭声稚嫩而无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怆而壮烈的离歌。
“我们生而平凡,却要比肩神灵!”明建站在人群中,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歌词,眼眶通红。他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突然开始后悔当初偷跑出来参加贸易的决定——他从未想过,一场贸易会演变成如此惨烈的厮杀,更没想过自己能从这样的绝境中活下来。
战场上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人类的残肢与荒原鼠的尸骸交织在一起,浓烈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呛得人鼻腔发酸。此刻正值太阳直射的最高温时段,冲天的血腥气随着热气流向周围扩散。所有人都清楚,再过几天,这浓烈的血腥味必定会吸引来周边的拾荒兽,它们会循着气味而来,将这里的尸骸啃食殆尽,到那时,这里将不复存在任何生命的痕迹。
九黎部落在这场战役中伤亡最大,出发时的三千族人,如今仅剩五百余人,按照荒原的规矩,他们理所当然地分到了最多的战利品。
黎弼坐在临时搭建的黄金木屋里,屋内的地面上躺着主教的尸体,他的断臂处早已凝固发黑,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黎弼长老,主教应该是死于死气窒息,但他手臂上的刀伤明显是人为造成的,伤口新鲜,边缘整齐,应该是临死前被人砍断的。”一旁的九黎战士仔细检查后,恭敬地报告道。
“火葬吧,让他回归太阳神的怀抱。”黎弼的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他早已猜到主教的死与黎贪有关,但这并不重要,一个阻碍他的人消失了,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战场打扫得怎么样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迟则生变。”
“回长老,战场上的血肉太多,我们根本带不走,只收集了荒原鼠的皮草和锋利的爪子,这些都是稀缺的物资。”战士低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这次贸易,我们出来三千人,现在仅剩五百多族人了……”
“黎明,”黎弼突然打断他的话,眼神郑重,“从现在起,我不是你的主人了,你是自由人。我答应过你们,只要打赢这场仗,你们就不再欠我任何东西,从此获得自由。”
黎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长老,我们已经决定了,继续留在您身旁,誓死追随您!”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凶险万分,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真的愿意跟随?”黎弼看着眼前这些忠诚的族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誓死追随!”五百多名九黎战士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哈哈哈哈哈!”黎弼放声大笑,笑声豪迈而激昂,响彻云霄,“好!有你们在,何愁大事不成!”
天上的太阳渐渐变暗,一年一次的日食如约而至。黑暗如同潮水般席卷大地,将残破的贸易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四处燃起的篝火,在黑暗中跳跃着,照亮了人们忙碌的身影。幸存的人们抓紧最后的时间收拾行囊,将收集到的物资搬上雪橇,准备随时出发。
不久,日食结束,太阳重新露出光芒,新的一年正式开始。天刚蒙蒙亮,各个部落便不约而同地踏上了归途。
夸父部落此次贸易收获颇丰,成吨的钢铁换来了堆积如山的皮草、各种珍稀药草、制作精良的黑甲、鲜活的雪蜂、温暖的火炉等物资。这些东西比钢铁轻便得多,部落剩余的一百五十多人足以顺利带走。
只可惜了那些荒原鼠的肉,数量庞大却无法长期保存,只能留在贸易城,成为拾荒兽的食物。
徐大娘长老看着同样满载而归的弇兹部落,心中满是好奇,忍不住走上前问道:“疯婆子,你们弇兹部落这次怎么换到这么多物资?这么多皮草和可燃冰,你们到底是怎么赚来的?”
风雅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脸上满是黯然神伤,只是默默地指挥着部落的妇女和孩子们,拉着装满物资的雪橇赶路。
贸易城的城墙上,风灵儿望着弇兹部落远去的方向,脸上挂满了泪痕。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答应你们的事情,都做到了。”黎弼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至于你答应我的事情,我不强求。”
风灵儿转过身,眼中的泪水早已擦干,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愿意加入九黎部落。”
远处,徐大娘看着弇兹部落满载的物资,又看了看风灵儿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风雅吼道:“你个老鸨!这些物资,你好意思拿?那是灵儿用自己的幸福换来的!”
风雅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眼中满是怒火,大声反驳道:“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九黎部落上门提亲的时候,我就明确拒绝了,后来是灵儿亲自找到我说,她愿意!”
“她太善良了……”徐大娘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和感慨。风灵儿用自己的婚姻为部落换取了庞大的财富,可没人知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部落联谊本是荒原上各部落繁衍生息的平常事,一个部落若是完全封闭,终将走向灭绝。部落离不开个人的牺牲,个人也离不开部落的庇护,这是荒原上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王淼的身后,多了两个小小的跟屁虫。黎贪紧紧牵着妹妹小地瓜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神中满是依赖。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王淼停下脚步,无奈地转过身,“我是个浪人,居无定所,跟着我没有任何好处。还有,你们为什么要离开九黎部落,跟我一起流浪?”
黎贪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总不能告诉王淼,自己砍断了主教的手臂,杀了九黎部落的神职人员吧?一旦回到九黎部落,教皇追查起来,他和小地瓜根本活不了多久。
王淼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想被这两个孩子拖累,只好加快步伐,想要将他们甩掉。
黎贪见状,立刻拉着妹妹小跑起来,紧紧追上王淼。他伸出小手,抓住王淼的衣袖,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递了过去。他的嘴唇早已冻得裂开,渗着血丝,费力地蹦出一句话:“这些钢镚都给你,带上我们吧!”
“我要这些钢镚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取暖,毫无价值!”王淼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可当他瞥见皮囊里那些质地均匀、闪着金属光泽的钢镚时,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立刻转身朝着夸父部落的方向奔去。
黎贪带着妹妹紧随其后,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丢下。
不久,王淼便追上了夸父部落的贸易队。“古道长老,我有要事相商!”他高声喊道。
古道长老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光头、戴着金丝眼镜的陌生男子,一脸疑惑:“你是谁?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叫王淼,是个浪人。”王淼喘着粗气,开门见山,“我想加入夸父部落!”
“什么?你要加入我们夸父部落?”古道长老更加莫名其妙,“我们夸父部落从不收留来历不明的浪人。”
“我不是来历不明!”王淼急忙解释,从怀中掏出一个奇特的管状物体,递给古道长老,“这是我发明的望远镜,用它可以看清远处的事物,对部落的狩猎和防御都大有裨益。我是无神论者,被有神论的部落赶了出来,见到贵部落也不信神明,才冒昧前来恳求收留。”
古道长老好奇地接过望远镜,放在眼前摆弄起来。当他通过镜片看清远处雪山上的景物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如获至宝般反复欣赏。许久,他才抬头看向王淼,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确定我们是无神论者部落?”
“因为这些钢镚!”王淼指了指黎贪手中的皮囊,“你们对外宣称这些钢镚是捡到的铁质陨石,但这都是忽悠人的。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钢镚都是人工批量生产的,你们夸父部落,其实已经掌握了某种炼钢技术!”
古道长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脸惊讶地望着王淼,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王淼见自己猜对了,心中大喜,继续说道:“虽然你们的炼钢技术还比不上传说中的钢铁祖先,但确确实实能够人工炼钢了。这些钢镚质地均匀,边缘光滑,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陨石。一旦这些钢材带回部落,落到真正有见识的工匠手里,必定会被发现其中的秘密。长老,炼钢技术啊!这可是能让部落暴富的宝贝,荒原上对钢铁的需求量,永远都填不满!”
古道长老沉默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确实有资格加入我们夸父部落,我答应你了。”
“多谢长老!”王淼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不过,我们部落有规矩。”古道长老话锋一转,“新加入的成员,三年内不得离开部落,必须为部落效力,你能接受吗?”
“我懂,我完全接受!”王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古道长老的目光转向王淼身后的黎贪和小地瓜,问道:“他们是谁?也是要加入我们部落的吗?”
黎贪和小地瓜连忙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古道长老看着两个孩子瘦弱的模样,又看了看王淼,缓缓说道:“好吧,一起收下。明建,给他们做身份牌,登记入册。”
“是,长老!”明建应声上前,从行囊中取出一块木板和刻刀,开始为三人制作身份牌。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夸父部落的贸易队继续前行,队伍中多了三个新成员,而其他部落也各自踏上了归途。残破的贸易城渐渐被抛在身后,成为了荒原上一段惨烈而悲壮的记忆,而幸存的人们,将带着这份记忆,在新的一年里,继续为了生存而奋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