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方形玻璃上,画面时明时暗,滋滋的电流声与混乱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昏黄的光线里,鼠小强拖着残废的身体在老窟中奔忙——它那条机械左腿早已失去动力,只能靠着半截残肢艰难挪动,空荡荡的右臂袖管随风晃动,每一次转身都带着难以抑制的踉跄。可它依旧死死攥着指挥棒,尖声号令着残存的鼠群,向着汹涌而来的血狼发起反扑。
“啊呜——!”
一声震彻洞窟的咆哮从玻璃画面里炸响,狼王浑身毛发赤红如血,硕大的头颅猛地一甩,便将一只躲闪不及的土拨鼠狠狠咬碎。就在这时,一抹刺眼的蓝色强光骤然迸发,光芒中,一只土拨鼠的身影瞬间膨胀,随即轰然炸开——又是一个同胞,用自爆的方式,为族群争取着喘息的时间。
老窟的空虚,早已被血狼王洞悉。土拨鼠大军倾巢而出,只留下老弱妇孺镇守家园,这才给了荒原凶兽可乘之机。土拨鼠元帅死死盯着玻璃,锋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淡蓝色的粘稠液体。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头只懂厮杀的荒原兽,竟会懂得如此狠辣的釜底抽薪之计。
可他更清楚,若是老窟被血狼屠戮殆尽,就算彻底消灭了眼前的人类,又有什么意义?族群的根基,终究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崽,是那些孕育希望的母鼠。
就在他心头翻涌着纠结与愤懑时,玻璃画面里的一幕,让他浑身的毛发瞬间倒竖。血狼王宽阔的背脊上,竟赫然伏着一道人影!
“人类?!”
土拨鼠元帅失声狂吼,胸口的贯穿伤猛地一阵剧痛,淡蓝色的液体混着电火花从伤口处汩汩涌出。鼠小强闻声回头,爪子颤抖着在玻璃上快速摸索,画面缓缓放大,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同样少了一条胳膊的人影,正稳稳伏在狼背上,手势凌厉地指挥着血狼群,精准地撕咬着土拨鼠的薄弱防线。
“是人类!真的是人类!”鼠小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惊恐地禀告着。
土拨鼠元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愤怒与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难怪,难怪血狼会如此狡诈,原来是有人类在背后操纵!这些狡猾的人类,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老窟,早就布下了这致命的陷阱!
“元帅!现在怎么办?!”身旁的护卫焦急地嘶吼,声音里满是惶恐。
土拨鼠元帅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战场。满地的血肉模糊一片,焦黑的地面上凝结着琉璃般的结晶,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远处,夸父部落的援兵正整队待命,蒸汽坦克的炮管闪着冰冷的光,而那尊电磁守卫炮,依旧矗立在广场中央,却需要用族人的生命才能启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贯穿伤里的电火花正一点点黯淡下去,机械骨骼的嗡鸣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快速流逝,冰冷的死亡气息,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
自己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里,土拨鼠元帅眼中闪过一丝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被身旁的护卫及时扶住。
“撤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哑的命令,“全军撤退!回家!这里的仇,我们迟早会报!但家没了,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命令如同潮水般传遍鼠群,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百万鼠潮瞬间沸腾起来。没有有序的阵型,只有仓皇的奔逃——无数血鼠互相推搡、踩踏,年幼的土拨鼠被慌乱的同伴撞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尖叫;年迈的土拨鼠拄着残肢,步履蹒跚地跟在大军后方,很快便被甩得无影无踪。
撤退的混乱如同一场灾难,暗红色的鼠潮向着城外涌去,沿途丢下无数同伴的尸体。空气中不再有厮杀的狂怒,只剩下浓浓的悲伤。护卫们簇拥着土拨鼠元帅,艰难地在鼠群中开辟出一条通路。元帅的身体越来越沉,胸口的电火花彻底熄灭,他耷拉着脑袋,气息越来越微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这位曾经叱咤战场的元帅,是否能撑着回到老窟。只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在护卫的簇拥下,渐渐消失在战场的尽头,如同被血色淹没的残烛。
城外的鼠潮退得又快又急,留下满地狼藉的战场。
人类阵营里,顿时陷入一片错愕。
朱龙握着长刀,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干嘛?跑了?那尊大炮不要了?”
“那是干荒部落的东西!”身旁的战士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复杂。
“干荒部落的?被土拨鼠用得风生水起?什么鬼!”朱龙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鬼知道!还以为干荒部落掏出了压箱底的大杀器,结果倒好,成了人家的屠刀!”另一名战士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后怕。
“真的撤了?这仗打得……”
惊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直到袁泉大长老的吼声划破天际:“都愣着干什么!堵住缺口!抢修城防!布置警戒!”
如梦初醒的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扛着石块、木板冲向被核爆炸开的城墙缺口。残破的城墙上,乌云正缓缓汇聚,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暗里。满城的血污在泥泞中蜿蜒,如同一条条暗红色的毒蛇,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笼罩在人们心底的恐惧,迟迟没有散去。
一道单薄的身影,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缓缓移动。赵雪披头散发,原本光洁的脸庞此刻布满血污与尘土,千年未曾显露的老态在她脸上展露无遗,身形枯槁得如同风中残烛。她一步步踩过尸骸,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片狼藉,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赵佟渊见状,立刻迈步上前,却被赵丙狄伸手拦住。他的脸色冷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老祖宗,你已经不是干荒部落的人了。请不要掺和我们部落的事务,更不要打扰大祭司。”
赵佟渊的脚步顿住,看着赵雪孤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最终还是无奈地退了回去。
夸父大祭司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此刻的她,最不想被人看到这般模样。给她点时间,给她点空间吧。”
这场战役,干荒部落输得惨烈。幸存的族人不足千人,个个带伤,曾经繁华的部落驻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十不存一。若不是土拨鼠大军突然撤退,干荒部落恐怕早已沦为历史的尘埃。
“可惜了这片土地啊……”一名老战士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喃喃自语,“传说中钢铁祖先的栖息地,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更可怕的是那些机械改造兽,”另一名战士心有余悸地说道,“它们似乎比我们更懂钢铁祖先的遗物,这才是最要命的。”
“百家姓兵器……居然还有那种作用!”邢战摩挲着手中的开山斧,斧身上的电路花纹黯淡无光,他眼中满是震撼,“回头一定要告诉大祭司这个秘密!”
“可不是嘛!”朱龙也凑了过来,盯着自己手中的朱姓宝剑,眼神里满是茫然,“那把段姓匕首,在土拨鼠手里简直是神兵利器,刀身的花纹亮得吓人!”
“可到底怎么激活那种变化?”邢战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困惑,“这斧头在我们部落传了万年,从来都是当砍柴的家伙使……”
朱龙也跟着叹气,望着手中的宝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我们就像一群孩子,捧着大人的宝贝当玩具,连它真正的用处都一无所知。”
邢战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喻不错。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玩具,当菜刀使也挺顺手的!”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城外的荒原渐渐恢复了平静,那些幸存的血鼠又变回了往日的怯懦模样,蹑手蹑脚地在草丛里穿梭,采集着血红色的野果,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从未发生过。可人类阵营里的人们,却依旧心有余悸,哪怕看到一只小小的血鼠,也会下意识地握紧武器,眼神里的恐惧挥之不去。
干荒部落的会议厅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赵雪坐在主位上,疲惫地望着窗外。窗外,几名战士正沉默地掩埋着同伴的尸体,新翻的泥土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的眼神里满是迷茫,曾经的锐利与强势荡然无存,两天时间,仿佛耗尽了她千年积累的所有气息,脸上的皱纹如同刻刀雕琢般深刻,她终于露出了一个两千岁老人该有的苍老模样。
她看向对面的夸父大祭司,语气凝重而沙哑:“多谢夸父部落信守诺言。说实话,就算你们趁火打劫,我们也毫无招架之力。”
夸父大祭司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温和一笑:“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我两族,本就没有必要结仇。”
赵雪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这就是外面年轻人说的,共同发展的思想?”
“是。”夸父大祭司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许,“这是族里年轻人的想法,我很赞同。光靠一个部落的力量,终究走不远。我们要利用各族的优势,携手合作,才能在这片荒原上活下去。”
一旁的赵丙狄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们族里的年轻人……是指那个迷失者?那个传说中钢铁祖先的遗民?”
夸父大祭司没有否认,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不知道他是不是遗民,但他会是下一代的夸父大祭司。我老了,说不定熬不过这最后的轮回了。”
赵雪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沧桑。
“是啊……”赵丙狄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干荒之名,终究是回来了。新的干荒,会继续传承这个名字的。”
赵雪沉默着,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继承这个名字,这个承载了太多荣耀与伤痛的名字。赵丙狄看着她,终究还是没能解开她的心结,只能转移话题:“铁勇刚从昏迷中醒来,命保住了,只是……双腿彻底废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这孩子,虽然爱耍小聪明,却是个真正的人才啊……”
部落的临时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铁勇躺在简陋的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满是血污的床单上,深色的印记清晰地记录着他曾经流了多少血。他的双腿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而他的脖子上,正横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剑身的赤字花纹还在微微颤抖。
铁勇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要动手就快点,别婆婆妈妈的,老子没功夫陪你耗着。”
隔壁床位上,赤旎旎握着剑柄,胸口缠着数道绷带,脸色同样苍白。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剑尖离铁勇的咽喉只有寸许,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我不会像你一样,趁人之危。”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
可这样举着剑僵持着,终究显得太过滑稽。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白褂的医师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慵懒。
铁勇立刻瞪向他,声音嘶哑地吼道:“你怎么看护的?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她要杀我!”
医师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姑娘从你昏迷的时候就举着剑了。我就说了一句,你和你父亲赤铁真一点都不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点醒了赤旎旎。
赤铁真,那是一生磊落、不屑于偷袭的真战士。而铁勇最不齿的,就是这种卑劣的手段。
她握着剑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举着剑的姿势,也变得愈发僵硬。
医师见怪不怪,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整理着药草,懒得再管这僵持的一幕。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