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那轮几乎静止的太阳悬在天际,惨白的天光将600多人的队伍拉成长长的剪影。风雅与徐梅并肩走在队伍中央,脚下的冰面咯吱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千年岁月里的羁绊。
作为历经数次轮回的冬眠者,她们上千年的交情里,没有多少温情脉脉的回忆——贸易点上脸红脖子粗的砍价大战,夏季迁徙时为争夺资源地的剑拔弩张,每次交锋都透着寸土不让的彪悍。可偏偏是这样的缘分,让她们成为了彼此生命里最长久的见证者。即便曾是针锋相对的“对手”,也早已在岁月的打磨中,生出了道不清的情愫。
当年那个喜欢大吼大叫、古灵精怪的风雅,如今已是弇兹部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敢作敢为,硬生生撑起了地震后濒临绝境的部落;而曾经追在风雅身后、满眼崇拜的小跟屁虫徐梅,也从斤斤计较的部落会计,长成了夸父部落掌管仓库的仓管长老。她们看着彼此从青涩走向成熟,在人生的每个关键节点都曾出现,在对方的世界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风雅最是了解徐梅。她深知徐梅骨子里的善良,见不得人间疾苦,只是掌管部落仓库后,亲眼目睹了资源的匮乏与生存的艰难,才渐渐变得刻薄、斤斤计较。就像这次,嘴上恶狠狠地训斥着弇兹部落的孩子,却悄悄让他们躲进温暖的雪橇屋,避免冻伤。
风雅也并非真的要占夸父部落的便宜。这次族人返回营地,带来了远超所需的鱼获,既够一路的伙食,也能作为额外的交易物资。有了夸父部落两百多名战士的护送,她们才敢放心地将老人、孩子和女人一同带出部落,朝着太阳挂着的方向前行。
队伍出发后,夸父部落三连的战士们依旧充当斥候,分散在队伍四周,警惕地探查着冰原上的风吹草动。陶严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针对明建,反而将他留在了大部队里,交给了他一个“重大任务”——照顾弇兹部落的一群孩子。
明建此刻正坐在雪橇门口,单腿挂在外面晃荡着,后背靠在门框上,满脸写着生无可恋。他心里叫苦不迭:好不容易甩掉了一个跟屁虫,如今屁股后面却多了一群,甩都甩不掉。
想起徐长老严肃的嘱托——“照顾好这些孩子,有一个受伤,拿你问罪!”,明建就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嫌弃他们的是你,要我照顾他们的也是你,这叫什么事啊!”
他仰头望着远方,眼神迷离,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心里盘算着其他战友此刻正在冰原上自由探查的逍遥场景。可这份怅然还没持续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孩子们整齐的惊叹声:“哇——”
明建无奈回头,只见雪橇里的孩子们都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崇拜地望着他。昏暗的雪橇门如同天然的相框,白色明亮的冰原作为背景,勾勒出少年放荡不羁的侧影,让几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由得脸颊发烫,心头悸动。
这样的崇拜声,明建已经听了不下几十遍,耳朵都快起茧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差不多到换药时间了,都别闲着,去给伤员递水拿药。”
孩子们立刻听话地行动起来,小小的身影在雪橇里穿梭,笨拙却认真。
雪橇最里面的热炕上,李根正安静地躺着,右半身贴满了清凉的鱼皮。这十几天里,他醒过几次,每次都只是匆匆进食,便又陷入昏睡。风灵儿始终悉心照料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温柔擦拭他的身体,更换身上的鱼皮。在她的精心调理下,李根全身的烧伤有了明显好转,脓血不再流淌,也没有出现高烧不退的情况,伤口开始结痂,想必不久后就能长出新的皮肤。只是那新皮肤注定会狰狞可怖,再也无法恢复当初的光滑。
失去右臂的李根,日后或许再也无法成为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但部落里没人会小瞧这个敢于单挑狼群的狂人。风清扬赶到战场时,亲眼目睹了李根在数只豺狼围攻下,以伤换伤终结头狼性命的壮举。他未能及时加入战斗,只能远距离投掷鱼叉,为李根争取一线生机。这份悍勇,让风清扬这个弇兹部落的最强战士也由衷敬佩。
雪橇里其他重伤的战士,也都在风灵儿的照料下逐渐好转。这个女子,如冰雪精灵一般,有着白嫩细长的双手,仿佛会魔法似的,在伤员的伤口间来回穿梭,便能完成一项又一项复杂的治疗。即便血污沾满了她的双手,也丝毫掩盖不了她的纯净与温柔。如此美丽动人的外表,与这残酷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任何华丽的辞藻在她面前都显得拙劣——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冰雪精灵。
李根能捡回一条命,着实要感谢那个平日里不怎么待见他的熊卫兵。可奇怪的是,伤势明明比李根轻一些的熊卫兵,却已经昏睡了好多天,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更让人费解的是,熊卫军只是简单查看了一圈,便没再过多关心,仿佛早就习以为常。毕竟熊卫军自己也流血过多,浑身疲惫,只能强撑着跟在大部队后面步行。
由于夸父部落的雪橇屋已经挤满了伤员,再也塞不下熊卫兵庞大的身躯,族人只能将它抬到弇兹部落的雪橇上。这辆残破的钢皮雪橇,钢架早已歪曲,表面还残留着狼牙的抓痕。为了让伤员们住得更舒适些,部落族人临时用狼的皮毛遮住了破烂的墙体,又把残余的6只狼头摆在雪橇屋顶,搭配着骨头和狼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二层阁楼,将那些无法行动、正在恢复体力的战士安置在二楼。
远远望去,这辆雪橇就像一个古怪的六头狼怪,在冰原上缓慢移动,身边跟着一群忠实的“仆人”,不辞辛苦地拖拽着、护送着。
熊卫兵躺在雪橇上,依旧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直到有细心的族人发现,贴在它脸上治疗烧伤的鱼皮不见了,连忙通知了风灵儿。风灵儿赶来,重新给它贴上新鲜的鱼皮,可没过多久,鱼皮又不翼而飞了。
接连几次后,风灵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再次来到熊卫兵的雪橇旁,围着这只硕大的熊猫转了两圈,最后特意停在它的耳朵边上,故作遗憾,无比痛心地惋惜道:“可惜我的医术不精,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可怜了这只威猛无比的熊猫,如今昏迷不醒,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最终也只能沦为部落的口粮。来人啊……把这只熊猫剁了吧,也好给战士们补补身子。”
“好的!”一旁的弇兹部落族人随口应道,还真的拿起了身边的短刀,作势要上前。
“动了!它耳朵动了!”突然,一个眼尖的族人高声喊道。
熊卫兵哪敢真的让他们动手,又碍于面子不想轻易“苏醒”,只能急急忙忙动了动耳朵,装作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样子。它慢慢睁开眼睛,故意露出睡眼朦胧的神情,吧唧吧唧着嘴,还伸手挠了挠嘴角,仿佛在剔着嘴里有点塞牙的鱼皮,随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扫视着周围的一群“小人”。
然而,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看着熊卫兵这副拙劣的演技,再联想到消失的那些鱼皮,弇兹部落的族人们瞬间反应过来,当即破口大骂:“靠!原来这只懒熊,装睡了这么多天!那些鱼皮全是被它自己偷吃了!”
“怪不得每次贴上去没多久就没了,合着是被你当零食了!”
“这么大的个子,居然这么馋嘴,还装睡骗吃的,不害臊!”
此起彼伏的吐槽声响起,熊卫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虽然大部分被烧伤的焦痂覆盖,但依旧能看出它的窘迫。它尴尬地低下头,用爪子挠了挠脑袋,不敢去看众人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撒娇。
风灵儿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严肃的治疗氛围瞬间变得轻松起来。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熊卫兵的大脑袋:“既然醒了,就别躺着了。你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好帮着族人拖拽雪橇,也算是弥补你偷吃鱼皮的过错。”
熊卫兵连忙点头,挣扎着从雪橇上爬起来。八米高的身躯站起来时,整个雪橇都晃了晃。它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它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的族人,然后走到雪橇后面,主动套上了拖拽的绳索,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帮着发力。
不远处的雪橇里,明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出来。连日来因照顾孩子而生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孩子们,发现他们也正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熊卫兵,脸上满是新奇。
“好了,别看热闹了,”明建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道,“赶紧把药给伤员送过去,耽误了治疗,我可饶不了你们。”
孩子们立刻收敛了神色,乖乖地拿着药瓶,朝着二楼的伤员走去。明建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心里那份不情愿渐渐淡了些。他靠在门框上,望着前方浩浩荡荡的队伍,望着那轮悬在天际的太阳,突然觉得,这段前往贸易点的旅程,或许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枯燥。
队伍继续朝着太阳挂着的方向前进,冰原上的风依旧凛冽,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熊卫兵卖力地拖拽着雪橇,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风灵儿的方向;明建虽然依旧嘴硬,却会默默记下每个孩子的喜好,提醒他们注意安全;风灵儿依旧悉心照料着伤员,偶尔会被熊卫兵的憨态逗笑;风雅和徐梅并肩走着,时不时斗几句嘴,却又在对方需要时,默默递上一块鱼干或是一声关心。
这趟充满未知的冰原之行,因为这些小小的逸事,多了几分温情与趣味。而远方的贸易点,是否真的能如他们所愿,带来生存的希望?或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此刻正团结一心,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用顽强的生命力,对抗着这片残酷的冰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