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一片奇异的蓝色草场破开积雪铺展开来。漫无边际的蓝草叶片上凝着薄冰,风拂过时,草叶翻涌如泛着寒光的蓝色浪潮,冰碴簌簌掉落,砸在积雪上发出细碎声响。这里不见半棵树木,相同的冰蓝景致从四面八方涌来,任何人踏入其中,都会被冰雪与蓝草织成的迷阵困住,瞬间迷失方向。但骑在毛毛宽阔背脊上的赤旎旎,倒无需顾虑这些——毛茸茸的坐骑皮毛上沾着雪粒,凭着敏锐直觉,稳稳穿行在覆冰的草丛间。
前方忽然传来细碎响动,赤旎旎呵出一团白气,探头望去,瞬间一脸茫然——一只足有三米高的肥硕龙猫正立在草丛中,圆滚滚的身躯裹着蓬松的绒毛,绒毛上凝着一层白霜,前爪抱着一朵硕大的花。那花瓣边缘结着细小冰棱,足以遮蔽成年人,可对这只巨型龙猫而言,顶多只能遮住它的脸,丝毫起不到隐藏作用。而在它身后,几只小龙猫各自抱着同款大花,见赤旎旎靠近,便高高举起花束,花瓣上的冰碴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想来这只大龙猫虽已长大,却仍恪守着族群的习性。它扬起花束朝赤旎旎砸来,并非攻击,只是单纯防备,软绵绵的花束毫无杀伤力,却扬起漫天沾着冰屑的淡黄色花粉,扑了赤旎旎一脸,甚至钻进了她的口鼻。“不好!”浓烈的困意瞬间席卷脑海,赤旎旎眼前一黑,栽倒在毛毛背上。
一旁的毛毛立刻弓起身子,挡在赤旎旎身前低吼,而龙猫一家并未纠缠,反而将花束举得更高,甚至对着草丛深处摇晃。不远处的蓝草间,一朵朵妖艳的花接连冒了出来,花瓣上的冰棱在微光下闪着冷光,明晃晃地暴露着它们的位置。原来这并非无意义的举动——在这片极易迷路的蓝草迷阵中,“主动昭示存在”是龙猫族群独有的生存智慧。它们扬起花束、亮出艳花,是为了给族群同伴传递安全信号:“我在这里,一切平安”,靠着彼此可见的标记,在冰雪与蓝草交织的迷宫里维系着族群的联系,避免失散。
这份坦荡与默契,恰与冰原上部落的生存逻辑形成尖锐反差。对部落而言,暴露位置便意味着灭顶之灾——觊觎资源的掠夺者、凶残的荒原兽群、敌对部落的突袭,都会循着踪迹而来。可此时的朱襄城,火山口的城郭覆着一层薄雪,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乱搅得鸡犬不宁。
姜氏部落与朱襄部落高调宣布合二为一,打破了部落壮大后便分裂传承的传统,效仿祝融部落走上联合之路。在冰原的酷寒与外部压力环绕下,两个小部落的抱团,本是为了提升生存几率。当一千名身着统一红色甲胄的炎帝战士列队走过交易所外的环形广场时,甲胄上的霜花在阳光下碎裂,确实震慑了不少人心。寒光四射的钢刀凝着冰碴、直插云霄的火神枪枪口结着薄冰、五人一组的蒸汽炮台喷着白雾、手持钢盾的治安警察盾面覆着雪痕,还有背着锅炉背包的蒸汽弩箭手,浩浩荡荡的队伍虽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武之气,让城里刚冒头的滋事团伙瞬间收敛了气焰。
可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朱襄城一角便爆发了恶性暴乱。两个刚迁徙而来的原始部落,为了争夺一栋能容纳千人的石砌小楼,竟掀翻了贸易摊点,亮出了兽骨矛与石斧。更让人惊骇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批简陋的蒸汽爆破筒——铁制的筒身焊接着粗糙的管道,里面填着可燃冰与碎石,显然是黑市淘来的次品。
暴乱瞬间升级,兽骨矛划破兽皮袄的声响此起彼伏,蒸汽爆破筒被点燃后,发出刺耳的嘶鸣。爆炸声掀起漫天雪沫与砖石,冰碴混着碎石砸向人群,部落战士们红着眼嘶吼,兽皮袄被扯得破烂不堪,有的甚至袒露着结着冰霜的臂膀,抱着爆破筒冲向对方的人群。无辜路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却被混乱的人潮裹挟,不少人被踩在脚下,兽皮袄上沾满了雪泥与血迹。
朱襄第一时间派遣炎帝战士镇压。治安警察顶着蒸汽盾牌推进,盾牌上的齿轮纹路由蒸汽驱动,能抵挡住石斧的劈砍;蒸汽弩箭手射出裹着冰碴的弩箭,精准钉在暴乱者的兽皮袄上,却不伤及要害。即便如此,仍有极端的部落战士挣脱束缚,拽着爆破筒的引线冲向人群,轰然自爆的气浪卷着碎冰,将周围的人掀翻在地,造成了惨烈的伤亡。
“就为了几个床位,他们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朱襄在办公室里怒气冲冲地踱步,毛胚房的石板地面冻得发寒,早已留下了他常年思考的斑驳痕迹。他身上的兽皮裘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绣着齿轮纹的内衬,却浑然不觉。
已成为炎帝部落大长老的姜子呵出一团白气,沉声道:“这不是床位的问题,是部落尊严。今天让了床位,明天让燃料窖,后天让火力配额,退让一步就是示弱,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部落存亡的大事。”
“可人命就这么不值钱?”朱襄气得声音发颤,手掌狠狠拍在冰冷的石桌上,震得桌上的瓷碗叮当作响。
“放在以前,我们不也如此?”姜子叹息着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节因常年握持武器而布满厚茧,“直到蒸汽时代开启,我们才明白人力的珍贵——一个人能为部落开采多少可燃冰,能锻造多少蒸汽武器?就为了几个床位丢了性命,太不值了。只是这些刚涌入朱襄城的部落,还没懂这个道理。”
朱襄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雪花落在窗棂的蒸汽管道上,瞬间化作水珠,又凝结成冰棱:“根源还是火力配额与岗位不足。要是人人有活干、有稳定的火力补给,何至于争抢至此?”
“岗位哪有那么好创造?”姜子无奈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城外的蒸汽作坊早就人满为患,工人们裹着破旧的兽皮袄,手指冻得发紫,火力配额却一降再降。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可即便如此,仍有源源不断的部落顶着酷寒涌向朱襄城,他们怀里揣着仅有的兽骨,只想换一口热粥。”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只有锅炉管道的蒸汽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许久后,朱襄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看来,只能请他们夫妇来了,如今也只有他们有这个能力。”
姜子轻叹一声,指尖划过窗上的冰花,纹路细碎如齿轮:“季玲玲真的不加入炎帝部落了?”
“唉,他们夫妇如今的火力储备与蒸汽技术,早已超过我们两个部落之和,怎会屈居人下?”朱襄满脸懊恼,语气里满是悔意,“季玲玲最终跟着陈云加入了夸父部落。想当初,是我先说要全力支持她研究新式蒸汽引擎,后来又怕她势力过大,反对朱襄部落参与云朵银行的建设。如今那云朵银行就像吞金巨兽,半个朱襄城的火力资源都被它吸纳,悔之晚矣。”
万般无奈之下,朱襄向陈云和季玲玲发出了邀请。
如今的陈云,已是冰原上无数人崇拜的传奇。他和季玲玲各穿一件经防雪处理的棉布羽绒服,填充着精选羽毛绒,领口嵌着蒸汽风格的黄铜扣件,与周遭的兽皮袄形成鲜明反差。
虽因季玲玲是冬眠者、陈云是失眠者,未能诞下子嗣,但两人几十年来相濡以沫,陈云看向季玲玲的眼神里,始终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他们站在一起时,透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致,却依旧是人人称羡的模样。
当陈云牵着季玲玲走进朱襄大厦的办公室,看着屋内一如既往的朴素装修——石桌上结着一层薄冰,墙角的蒸汽锅炉嗡嗡作响,朱襄连忙上前,尴尬地笑道:“季玲玲,是不是忘了我这个长辈?许久不来看望,莫不是连门都找不到了?”
季玲玲微微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却疏离。她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语气平淡得宛如对待陌生人:“感谢祖宗的关心。”
这一句话,让朱襄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宁愿面对那个动不动就抬脚踢翻他的茶桌、需要他以大祭司身份板着脸教训的野丫头,也不愿见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却形同陌路的妇人。办公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如冰原深处的冻土般,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