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地下城甬道里,油火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得几位长老的脸色阴晴不定。
二长老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耐:“都火烧眉毛了,还搞这些神神秘秘的把戏!要不是那群神棍还能安抚人心,我早学着黎弼反了!”
大长老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厉声喝道:“给我闭嘴!当初我们站队大教皇,设计除掉九长老的事,你还敢提?嫌命长了?”
四长老缩了缩脖子,叹了口气:“现在部落里的亵渎者越来越多了,要是再冒出一个黎弼,非得掀起一场内乱不可。”
大长老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诮:“什么信徒,全是假的!谁能填饱他们的肚子,他们就信谁!以前教皇能让他们那点罪恶的心思得到安慰,他们就捧着;如今连饭都吃不饱,谁能救他们,谁就是新的神!”
“可不是嘛。”四长老耷拉着脑袋,声音发闷,“谁要是能给我一口饱饭,我也能立马拜他做神。”
“痴心妄想!”大长老猛地一拍大腿,油火都跟着晃了晃,“指望别人救赎?还不如我手里的钢刀来得实在!”
就在几位长老窃窃私语的时候,风灵儿已经缓步走进了大教皇的议事厅。她白衣胜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教皇靠在铁王座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慈爱:“这些年,委屈你了。”
风灵儿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大教皇定定地看着她,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那你,愿意承担起往后的责任吗?”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主教瞬间炸毛,他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大教皇!您怎么能把传承交给她?她是个外人!而且……而且她还是个失眠者啊!您是不是糊涂了?”
大教皇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死死盯着主教,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主教,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上一任教主是怎么死在贸易城的混乱里,我不信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主教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张皇地摆手,额头上渗出冷汗:“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对您忠心耿耿,怎么敢有二心啊!”
“忠心?”大教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我没有追究,也不在乎那些陈年旧事。但你要记住,你根本不配继承我的位置!”
主教还想争辩,脖子却梗得通红:“就算我不配,也不能传给一个失眠者!她能撑多久?能护得住九黎部落吗?”
大教皇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缓过气,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自嘲:“九黎部落?还能撑多久?五十天?还是一百天?你能安抚住那些饿得发疯的族人吗?”
主教瞬间哑口无言,是啊,部落都快没了,争这个教皇之位,又有什么意义?
大教皇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不容拒绝:“如今的圣女,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出去吧,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下一任大教皇说。”
主教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狠狠瞪了风灵儿一眼,愤恨地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议事厅里只剩下大教皇和风灵儿两人,他们密谈了足足十几天,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消息传到长老们的耳朵里,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肮脏猜想。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啐道:“这个老色鬼!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满足自己的私欲!”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正是黎冰。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恍惚:“当初血狼部落的人,送来一个木盒,要我们除掉九长老黎弼。大教皇拿到木盒后,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哼,那还用说?”大长老不屑地撇嘴,“九长老碍着他的地位了,别说一个木盒,就算是一句空头承诺,他也会下手!我说的没错吧,黎冰?”
“不是的……”黎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当大教皇打开木盒的瞬间,我看到他眼里闪烁着精光,那是我活了两千年,从未见过的神情。”
大长老嗤笑一声,满是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你觉得那个女娃娃上位,我们会听她的?再过不久,这部落的权柄,终究是我们长老院的!她只管乖乖安抚人心就好!”
黎冰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你以为大教皇想不到这些?他根本就不在乎。这权利,迟早会回到长老院手里,他只是在找一个能给部落留最后一点体面的人。”
一旁昏昏欲睡的二长老突然睁开眼,语气里满是自嘲:“权利?狗屁的权利!要是当初我不贪图这二长老的位置,早就带人推翻那个老东西了!大长老,你现在这个位置,又有什么狗屁意义?”
大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垂垂老矣!越是大的部落,越是腐朽不堪!还不如那些朝气蓬勃的小部落,活得痛快!我们啊,早就半截身子入土了!”
“入土?”二长老苦笑一声,眼神空洞地望着摇曳的油火,“我们和入土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差了门口的一块封门砖罢了!”
就在这时,一个部落战士猛地撞开甬道的门,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长老!不好了!那些奴隶……奴隶造反了!”
“什么?”
四位长老齐声惊呼,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大长老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战士的衣领,厉声问道:“慌什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战士被勒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他们要求增加篝火的数量,说太冷了。有个战士上前阻止,骂他们是浪费燃料和食物的废物……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大长老的脸色沉得像锅底,声音冰冷:“闹事的是亵渎者,还是信徒?”
“是……是亵渎者!”
大长老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冷笑一声:“既然是亵渎者,那就用神罚处置!让主教去安排,他不是最擅长安抚这些奴隶吗?”
战士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二长老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讥讽:“现在啊,就连想多要点篝火取暖,都成了罪恶了!那些神棍,可真会洗脑!”
“已经到极限了。”大长老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眼神黯淡,“连活着都成了奢求,信神又有什么用?”
黎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怆:“再不想办法,就算没有黎弼,奴隶们也会造反的。反正不反是死,反也是死,曾经的九黎精神,早就没了。”
大长老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九黎精神,从来不是无意义的牺牲!那是为了部落的存续啊!可如今的部落,成了什么样子?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啊!”
五年的时光,足以磨灭一切。曾经傲视冰原、号称最古老强大的九黎部落,如今早已千疮百孔。
外有恐怖的藤蔓蚕食土地,一望无际的兽潮虎视眈眈,看不到半分生机;内有资源极度匮乏,食物分配严重不均,还有黎弼当年种下的反抗种子,在奴隶们的心里生根发芽。所有人都在为那点所剩无几的食物和燃料挣扎,压抑的怒火,早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奴隶们的暴动,终究还是来了。
导火索是一个偷食树汁的奴隶孩子。他被抓住后,直接被绞死在太阳神神像面前的绞刑架上。
那孩子瘦小的身躯悬挂在半空,彻底击碎了奴隶们心里最后一丝敬畏。
庄严的神像,在他们眼里轰然倒塌。
“去他妈的神!我要给我的孩子吃饭!”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奴隶们瞬间沸腾起来,他们红着眼睛,纷纷捡起脚下的石头,嘶吼着砸向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像。
“轰隆——”
神像被无数双枯瘦的手硬生生推倒,碎石飞溅,扬起漫天尘埃。
推倒神像后,奴隶们像是疯了一般,义无反顾地冲向部落战士们死守的仓库。那里,存放着他们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守卫仓库的战士们面无表情,举起了手里的钢刀,毫不犹豫地刺向冲过来的奴隶——这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会喘气的废物。
“都是些废物,死了更好!”一名小队长厉声喝道,眼神冷得像冰。
早已断粮许久的奴隶们,成天研磨石灰石耗光了力气,又拼尽全力推倒了神像,此刻早已精疲力尽。
几百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战士,排成整齐的队列,举起钢盾,瞬间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将奴隶们死死挡在外面。
奴隶们疯了似的往前挤,战士们则毫不留情地挥出长矛,尖锐的矛尖刺穿单薄的衣衫,像藤蔓串蚂蚱一样,将那些瘦骨嶙峋的奴隶串在上面。
惨叫声、嘶吼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不断有奴隶倒下,也有体力耗尽的战士被愤怒的奴隶拉出队列,活活撕咬至死。
就在这片血肉横飞的混乱中,一声清亮的怒喝突然响彻全场:
“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