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熹微的小太阳悬于天际斜上方,不远万里送来的光芒,勉强给这片极度冰冷的世界镀上一层暖意。地面的水洼里,液态二氧化碳贪婪地吮吸着这点稀薄温热,微风卷着细碎冰渣在空气中肆意翻涌,每一缕风掠过,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死亡的气息,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生机都彻底冻结。
就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之上,一道黑影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在冰渣铺就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无声地证明着这个冰封世界里,尚有生命在顽强喘息。
那是一头体型无比消瘦的熊猫,名叫熊卫军。它四肢并用地在冰面上狂奔,嶙峋的骨架撑起一身破旧皮甲,背脊上腾起的黑色浓烟里,两个蜷缩在兽皮编制保温袋里的人影正瑟瑟发抖。熊猫肚皮下悬挂的储物包随着奔跑来回晃荡,包口露出的冰块中,依稀能看到一个身着破烂奇装的人,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熊卫军,快点!燃料快要耗尽了!再没有补给,我们就完了!”保温袋里,一道嘶哑的声音穿透寒风,是探险者明决在对着这头几乎几天没吃过饭的熊猫嘶吼。熊卫军像是听懂了他的急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瘦骨嶙峋的四肢在冰面上刨出深深的印痕,再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明决,火炉要熄灭了……”袋里的古长老气息微弱,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身体也在保温袋里不住地发颤,显然是快要撑不住了。
“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冰丘,就是地下城的入口了!看——”明决的话猛地戛然而止,目光死死地盯着冰丘顶端,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只见冰丘的背面,一道人影正静静伫立,在苍茫冰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是大祭司!”明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站在高处的,正是夸父部落的大祭司夸父。凛冽的寒风中,他原本飘逸的山羊胡早已被冻得笔直,平日里习惯抚摸下巴胡须的动作,此刻竟差点让他掰断胡子,只好无奈地换了个动作,抬手摩挲着头上的兽皮帽。这顶帽子的皮毛,是他学生时代、尚未成为大祭司时,亲手猎杀的一头荒原兽所得,不仅是他年少英勇的见证,更是他对曾经养育自己的母部落最深的思念与寄托。
无数年月以来,他带领着夸父部落的族人,在这片莽荒世界里艰难求生,如今正要开启第八次轮回。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便从未懈怠过一刻,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
夸父缓缓抬头,望着头顶那枚只有芝麻粒大小的太阳,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口中轻轻呢喃:“老伙计……”
就在大祭司陷入回忆的片刻,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扬起漫天冰沙。那正是背着古道长老和明决的熊卫军,正拼尽全力向着冰丘的方向奔来。
“大祭司。”大祭司身边,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手持用兽皮紧紧裹着的钢枪,身姿宛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他惜字如金地轻声提醒,将沉浸在思绪中的大祭司拉回现实。
大祭司的视线仍旧没有移开头顶的小太阳,在他的认知里,逃避敌人的目光是懦弱者的行为,而面对困境时的坦然,才是一个部落领袖应有的姿态。他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沉声下令:“熊卫兵,带上燃料,立即支援!”
话音刚落,大祭司身后的阴影里,又一头骨瘦如柴的熊猫猛地窜出,正是熊卫军的同伴熊卫兵。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咆哮,四蹄翻飞,朝着远处急速奔来的熊卫军冲去。
“古长老,不能冬眠啊!看,是熊卫兵!他们看到我们了!我们有救了!”明决激动地拍着保温袋,大声安慰着已经快要陷入冬眠状态的古长老,浑然不顾自己早已被冻坏的双腿,裤管处早已结满冰霜,隔着兽皮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此时的古道长老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鼓励道:“孩子,别为我担心……回去后,以你的功劳,你将代替我,成为部落新的长老……”
没过多久,熊卫兵便风驰电掣般跑到了明决面前。它庞大的身躯笨拙地急刹车,掀起的冰沙如同冰雹般落下,险些浇灭熊卫军背上那团微弱的炉火。明决顾不上躲避冰沙,立刻伸手,熟练地从熊卫兵背上取下燃料桶,将桶里的燃料小心翼翼地倒入火炉边上的储油箱里,紧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被称作氧石的助燃物,迅速丢入火炉之中。
刹那间,火炉里的火焰轰然高涨,跳跃的火光映红了明决的脸颊。火炉上方的水箱里,冰块开始滋滋融化,温热的水流顺着一根早已铺好的铁管,缓缓流进两人所在的保温袋里,也流进了熊卫军的皮甲之内。明决又伸手转动火炉旁的一个手柄,将低处融化的水重新舀到火炉上方,让水在管道里循环加热。
经过几次循环,火炉里的火焰逐渐变得平稳,不再那么猛烈,上方的黑烟也慢慢褪去,化作温热的水蒸气袅袅升起。感受到暖意的明决和古长老终于松了一口气,长长地舒出一口白雾,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明决,你的腿!”恢复了些许精神的古长老,目光落在明决的双腿上,声音瞬间变得颤抖起来。只见明决的双腿早已冻得发黑,凝固的血液让整条腿都变成了紫黑色,肿胀得不成样子,隔着厚厚的兽皮,都能看出那一双腿已经惨不忍睹,显然是彻底坏死了。
明决却没有回应古长老的话,只是仰着头,望着远处的冰丘顶端,脸上露出无比骄傲的神情。在他看来,这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别说是冻坏双腿,就算是为此失去生命,也无法影响他此刻享受即将到来的高光时刻——他为部落找到了延续下去的希望。
很快,熊卫军和熊卫兵便一前一后,驮着两人来到了大祭司面前。明决强忍着双腿的剧痛,在熊背上挺直了脊梁,右手握拳,用力地锤在自己的左胸上,用尽全力,高昂地喊道:“大祭司,探险队成员明决,向您报道!经过探查,深海方向五十公里处,冰层下方发现大量天然气!经过古长老的实地测量,此地天然气储备极为丰富,足够我们万人部落使用一整个春季!”
明决昂首挺胸地报告着这次探查的结果,语气里满是自豪,却绝口不提探查途中遭遇的无数艰辛与生死危机,仿佛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不过是过眼云烟。
站在一旁的古长老,也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补充道:“大祭司,明决这孩子发现的位置,我已经亲自现场确认过了。这次找到的天然气田,白圈范围足足有几十公里,而且深不见底,绝对是一处绝佳的栖息地。返程的时候,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迷失者,为了救助他,耽误了一些时间,还望大祭司恕罪。”
“辛苦了,明决。”大祭司望着眼前这个坚毅的年轻人,脑海中回忆起部落一路走来的艰难历史,由衷地称赞道。随即,他又露出无比惋惜的神色,轻声说道:“可惜,你是个失眠者,注定活不过百年。以后的日子里,就留在我的身边吧,部落会奉养你,直到你老去的那一天。”
“没那个必要了。”明决的脸上依旧带着骄傲的笑容,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
古长老在一旁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大祭司,这孩子的双腿已经彻底坏死,很快就要开始腐烂……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大祭司依旧望着头顶的小太阳,缓缓闭上了双眼,久久没有说出一句宽慰的话。他心里清楚,明决是个无比坚韧的人,此刻的他,是整个部落的英雄,任何多余的关心和怜悯,都只会损害他的自尊心。
寒风依旧在冰原上呼啸,天际的小太阳纹丝不动。这个几乎没有自转的星球上,唯有那轮棒状的月亮,能作为丈量时间流逝的唯一象征。它反射着微弱的太阳光,在天际静静悬挂,沉默地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在这个特殊的星球上,部落里的失眠者终其一生,也只能看出太阳的一丝移动轨迹。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昔日的故人早已难寻踪迹,能亲眼看到太阳移动的失眠者,已是莫大的幸福。
当天边的月亮无数次的起起落落后,便是太阳神闭眼休息的时候。届时,日食降临,整个大地都将被无边的黑暗笼罩,万物生灵都将躲在自己的巢穴里瑟瑟发抖。
有神论者会在黑暗中跪地祈祷,乞求神灵的仁慈与宽恕;无神论者则会仰望头顶灿烂的银河,眼中燃着不屈的火焰,誓与这残酷的天地决一雌雄。
星霜荏苒,暮去朝来,三百六十年的时光弹指而过。寒往暑来,四季轮回,新的春夏秋冬再次开启,夸父部落的求生之路,也迎来了崭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