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铁壁上，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古老的气息。没有人知道，它矗立在这已有多长时间。墙根结着半指厚的冰棱，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就凝在半空，碎成细冰碴簌簌落下，铁壁的锈纹里，还嵌着经年不化的寒霜。

　　铁壁上，还残留着当年暴动的痕迹。漆黑的烧痕交错着大型猛兽的抓痕，深沟里积着冰，像一道凝固的黑色伤疤。而那开头缺失的一角，永远成为了世界未解之谜。

　　有人说，“部落”二字就是开头，缺失的一角只是落笔前的空格。也有人说，缺失的一角上，记载着追日祖先真正的名字。

　　然而这些秘密，永远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就像铁壁上无数的伤痕。不知是有神论者的报复，还是后来人贪婪这巨大的铁资源，妄图将其拆毁。很显然，这些人是多么的可怜——残留下的技术和工具，都没能彻底破坏这座铁壁。也很庆幸，正是这座历史铁壁，保留了文明的文字，也留住了文明最后的一丝火种。

　　如今，文明的火种在各个角落里复燃。历史铁壁的拓印，依靠纸的传递，已经遍布了每一个部落，成为了部落启蒙的基础。铁壁旁，前人驻足时建造的洞穴还在，任何路过的人们，都可以进入躲避严寒和风雪。

　　洞穴建在地下，狭窄的甬道里分出数个房间，房间里还遗留下当初拓印用的简易工具。其中一个房间里，摇曳的火光为这酷冷的空间添了一丝温暖，少年蹲在火炉旁，忘我地享受着火光的温热，眼睫毛挂着细碎的霜珠，皮草大衣的袖口冻得硬邦邦，蹭到火炉边的铁架就咔咔掉冰屑，他眯着眼睛，几乎要睡去。

　　这是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破旧皮草，裹着他瘦弱的身子，像裹着一团皱巴巴的雪。

　　黑暗中，一个独眼壮汉突然走出，一身整齐厚实的皮草外罩着精致的铁制甲胄，甲片缝隙里的冰碴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他看了少年一眼，抬脚就踢了上去。

　　“懒货！就知道睡觉。当初就不该买下你这个赔火力的家伙，要是火灭了，我把你皮拔下来裹炉！”

　　独眼壮汉不解气，又是一脚踹在少年腿弯，少年蜷着身子往火炉边缩，咬着唇没敢吭声，手死死攥着皮草的破边，指节冻得发白。

　　“我们还有多久到轩辕城？”

　　黑暗中，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打断，压下了壮汉的怒火。

　　独眼壮汉悻悻收回脚，气愤道：“照这速度，还得要十几天！都怪这个懒货，磨磨蹭蹭拖后腿，不然早该在贸易线的驿站歇脚了。”

　　话音落，黑暗中数道人影接连出现，各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战士，人人穿着厚实的甲胄，背上的装备塞得满满当当，有蒸汽打火石、压缩的燃料块，还有捆扎整齐的拓印纸。其中一人肩头扛着一把四代火神枪，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在火光下尤为拉风。

　　人群中央的领头人，穿的却是一身与众人截然不同的黑色隔离服，头戴透明的玻璃面罩，那衣服看着光滑紧绷，像是深海里的战士才会用的装备，密封性极好，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去。

　　领头人抬手拉下玻璃面罩，吐出一口浓重的白气，沉声道：“沿着贸易线走，铁定赶不上。要想搭上最后一班前往天堑城的列车，只能走直线，穿过雪原，直达轩辕城。”

　　“冰哥，这可不行！”独眼壮汉立刻面露忧色，“贸易线的地理情况都是标注好的，哪里有冰裂、哪里有兽窝都一清二楚，走雪原也太过冒险了！况且最近贸易线旁的小部落都在传，北边荒原里有‘铁疙瘩自己挪了窝’，连巡山的猎人都敢躲着走！”

　　一个高大威猛的战士当即站出来，拍着胸脯道：“我听冰哥的！冰哥的眼光，比贸易线的地图准！”

　　“呵，你们一个部落出来的，当然抱团。”一旁的佝偻扛刀客突然嗤笑，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刀把上的锈纹，厚重的刀身抵着地面，冰碴被磨得咔咔响，“倒是把我们这些外人当摆设。”

　　高大战士瞬间瞪眼，回怼道：“你要是怕，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没人拦着！”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冰哥低喝一声，语气冷硬：“既成了浪人，过往的部落就当烂在雪地里了。再提旧事，别怪我翻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佝偻扛刀客摩挲刀把的手顿了顿，终究是没再说话。独眼壮汉也撇撇嘴，想起自己那只瞎掉的眼睛，恨恨道：“都怪那个闭门造车的原始部落，我们好心跟他们贸易，他们却看我们人少，想独吞货物。要不是轩辕城的商队路过，我们几个都得折在那！”

　　他越说越气，又抬脚想去踢少年，却被高大战士伸手拦住：“别踢废了，好歹也是用火力换的奴隶，还有货物要拉呢，真折了，你替他扛雪橇？”

　　独眼壮汉这才作罢，狠狠啐了一口。

　　人群里，突然有人低声道：“我跟着冰哥走，总比跟着其他人强。冰哥可是实打实击杀过海兽的人，活着的海洋战士，本就比我们这些荒原人厉害。”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隐隐约约间，早已默认了冰哥的领头地位。

　　一旁的少年听得云里雾里，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小部落，眼前这些人的话，每一句都在刷新他的认知。他胆大又怯懦地抬起头，小声问道：“海洋战士很厉害吗？有我们部落的长老厉害吗？”

　　“夯货！”独眼壮汉又想抬脚，终究是忍住了，粗着嗓子骂道，“是活着的海洋战士厉害！能在海里狩猎的战士，哪个不是以一敌百的存在？你知道海兽吗？你见过海兽吗？一头普通的海兽，就有这洞穴大！”

　　少年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脑子里晃过部落里最大的石屋——那是整个部落的中心，能容纳几十人，而这些人竟能猎杀比石屋还大的活物。自从被交易离开部落后，他才发现，自己曾经认知的世界，不过是盘古星的一角。他咬着唇，把这些从未听过的话都记在心里，思想尚未僵化的少年，正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冰哥看着少年的模样，嘴角扯了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隔离服：“不提了，海底狩猎那两年，拼了半条命，也就积攒了这一套浅海隔离服。虽然已经破损漏水，没法再入海，但挡风御寒，可比你们这身铁壳子强多了。你们可不知道，海面上的那种湿冷，是钻骨头缝的，可比外面的严寒可怕多了。我宁可待在零下80℃的野外，也不愿意再踏上海面。”

　　他话音落，扛着火神枪的战士抬手按了下枪身侧的铜制调压阀，管身里的蒸汽轻轻嗡鸣了一声，凝出的水珠顺着枪托滴在地上，瞬间冻成一颗小小的冰粒。而冰哥的隔离服，也在火光下露出了细节：肩甲处的圆形蒸汽接口用铁塞堵着，那原本是接海底供氧机的地方，铁塞子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海锈，黑胶材质的内衬磨出了几道细缝，漏出里面裹着的兽皮，却依旧挡不住它的精良——外层的护甲是夸父精钢所制，比众人的铁制肩甲硬上数倍。

　　这就是冰哥的底气，也是他能成为领头人的原因。

　　这么一行人，十几个浪人组成的贸易队，全副武装，装备着市面上最优良的蒸汽武器和工具，就敢横穿冰原，带着从轩辕城换来的先进装备，穿梭在盘古星的荒野里，与各个偏远部落交易。他们用轩辕城的钢材、蒸汽机零件，在原始部落里换取珍贵的药材、稀有的矿物和神奇的特产，再带着这些东西返回轩辕城，换取更多的火力和装备。

　　他们是在死亡与暴富之间横跳的冒险者，是盘古星荒原上的逐利者，也是闯进原始部落的一颗文明火种。他们拖着厚重的雪橇，碾过荒原的冰壳，强硬地撞开了那些偏远部落紧闭的大门，把外面的世界，带进了闭塞的角落。

　　而此刻，雪原的风正卷着冰碴，在洞穴外发出呼啸的声响，像藏着无数未醒的秘密。他们不知道，这场横穿雪原的赶路，不仅是为了赶上前往天堑城的列车，更是为了奔赴一场席卷整个盘古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