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血肉筑火待天明
火焰舔舐着枯枝,起初只是微弱的橘红,转瞬便化作燎原之势,火舌疯狂蹿动,卷着浓烟直冲半空。
可就在这时,四周的藤蔓突然癫狂起来。城下那些原本倒伏在地、看似枯死的巨藤,竟如同蛰伏的巨龙般猛然苏醒,粗壮的藤条上布满锋利的倒刺,凌空横扫时带起呼啸的劲风。荒原兽躲闪不及,被倒刺勾得皮开肉绽,惨叫着飞出数丈远,城楼上的凶兽瞬间锐减大半。
九黎战士的压力却陡增百倍——那些藤蔓像是被注入了嗜血的疯狂,触须变得更加遒劲,倒刺泛着森冷的寒光,铺天盖地地朝着烽火台碾压而来,所过之处,石屑飞溅,铁甲被勾出深深的划痕。
“给我砍!把这孽障的根砍断!”黎弼双目赤红如血,战袍被血渍浸透,早已辨不出原色。他根本顾不上城外的兽潮,抡起豁了口的钢刀,朝着烽火台里盘根错节的主根,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劈去。
刀锋砍在根须上,发出沉闷的钝响。这些根系像是能吞噬火焰的温度,明明堆积如山的燃料已经尽数点燃,可预想中冲天的火势却迟迟没有爆发,只有微弱的火苗在枯枝间苟延残喘,随时可能熄灭。
十几个战士嘶吼着围拢上来,刀砍斧劈,火星四溅。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根水桶粗的主根终于被斩断。城外的藤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墨绿色的树汁汩汩流淌,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清香。兽潮见状,立刻红着眼睛汹涌而上,疯狂地啃食着藤蔓的残躯。
主根断了,可燃料的补给线也彻底被藤蔓掐断。疯狂的触须冲破了战士的防线,将运送燃料的奴隶队伍拦腰截断,带着倒刺的藤蔓如毒蛇吐信,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地下城的甬道里,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更要命的是,不少纤细的藤蔓根系,顺着甬道的石缝钻了进来,倒刺勾住族人的衣甲,硬生生拖曳着往洞外拉,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九黎精神,吾之荣耀!”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划破天际。一个浑身浴血的奴隶,刚刚冲破藤蔓的封锁,踉跄着登上烽火台。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火苗,又看了一眼身后倒下的同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燃起炽热的光芒。他高举着怀里的燃料,迎着漫天飞舞的藤条,突然高喝一声,纵身跳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
“轰!”
火焰猛地蹿起三丈高,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那人在火海里挺直了脊梁,将燃料高高举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架起了一座永不熄灭的支架。人体的油脂渗出,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焰越烧越旺,发出噼啪的爆响。巨大的上升气流卷着浓烟,像是一根通天的巨柱,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直刺苍穹。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奴隶嘶吼着冲上来,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却眼神坚定。每个人都抱着珍贵的燃料,义无反顾地跃入火海。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赴死的豪迈。九黎部落的子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构筑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篝火堆。地面的鲜血被火焰烤得滋滋作响,滚滚浓烟遮天蔽日,那是用生命点燃的信号,是绝境中不屈的呐喊。
就在这时,城外一声尖锐的汽笛,刺破了厮杀的喧嚣,遥遥传来,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撤!快撤!堵住甬道缝隙!”黎弼红着眼睛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目的已经达成,幸存的战士们立刻掩护着族人,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残肢,跌跌撞撞地退回地下城深处。
城墙上的藤蔓开始不顾一切地将触须伸向烽火台,藤条上的倒刺死死勾住砖石,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扎根出新的根系。而入城的荒原兽,正在不断扩大自己的战利品,它们撕扯着藤蔓的残躯,啃食着地上的血肉。藤蔓则艰难地守卫着那堆篝火,藤条抽打声、凶兽嘶吼声、骨骼碎裂声,震耳欲聋,两者再次陷入了惨烈的拼杀,天地间一片血色。
“放封门石!快!炸断那些钻进来的树根!”黎弼盯着甬道里扭动的藤蔓根系,厉声下令。
沉重的封门石被一块块放下,轰然砸落,巨石的重量将那些钻进来的根系炸得粉碎,墨绿色的树汁溅得到处都是。可众人还没松口气,就听见洞外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妖藤像是疯了一般,将藤条密密麻麻地缠裹在封门石外侧,倒刺深深扎入石缝,硬生生将唯一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这下,众人彻底坠入了暗无天日的绝境。
议事厅里,二长老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护在赵长老面前的黎弼,指着他的鼻子怒吼,唾沫星子飞溅:“这就是你的好计划?!藤蔓没了,补给断了,现在连出口都被封死了!兽潮就在外面打转,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迟早要被啃得渣都不剩!你这是在葬送整个九黎部落!”
黎巨早就看二长老不顺眼,此刻见他推搡黎弼,立刻红着眼睛冲上去,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直接将二长老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再敢对我大哥吼一句,今天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二长老被黎巨的狠戾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蜷缩着身体连句求饶的话都喊不囫囵,只能拼命点头。
黎弼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也无法理解赵长老的计划,这分明就是把所有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议事厅里乱成一团,争吵声、怒骂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个角落。唯有赵无名依旧悠哉悠哉地靠在石椅上,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得不像话:“最后一步计划,睡觉吧。等外面安静了,自然会有人来开门。”
众人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和鄙夷。大长老苦笑一声,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凉:“外面还能有人?除非是妖藤钻进来,或是兽王撞破石门,不然谁能从这无边的兽潮里杀进来!”
赵无名没有理会,找了个最舒适的角落,自顾自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着赵长老如此淡定,两百多名增援战士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深知赵长老在夸父部落的分量,既然他都不慌,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闭目休息,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说起休息,陆压厚着脸皮挤到了夏金玲身边,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那个……你真的记不得我了?”
夏金玲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个水壶和一张温热的毛皮。陆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和泥土,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嘿嘿,见笑了,刚打完仗,有点狼狈。”
他接过水壶和毛皮,笨拙地擦拭着身上的血迹。当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露出来时,夏金玲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鸿钧部落?上次贸易城一战,你拦着我不让救伤员?”
陆压瞬间兴奋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对对对!就是我!当初你还说要和我决斗,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抱歉。”夏金玲的语气没有起伏,“当时部落伤员命悬一线,我没时间和你纠缠,不得已为之。”
陆压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没事没事,你那时候的样子,又飒又狠,我输得心服口服!”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好奇地问道,“这次你来九黎,就是为了报答风灵儿的人情?”
夏金玲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郑重:“当初她救了我伏羲部落一百三十七人,这份恩情,我们没齿难忘。黎弼招募我的时候,我连报酬都没问,立刻就答应了。”
“侠女!真够义气!”陆压忍不住赞叹道,看向夏金玲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夏金玲看了他一眼,反问:“那你呢?也是为了赏金来的?”
陆压刚喝了一口水,听到这话,猛地喷了出来,差点呛死。站在一旁的罗阳被喷了一脸水,立刻跳起来嚷嚷:“陆压你找死啊!喷我一脸!我告诉你,我们是为了……”
陆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罗阳的嘴,使劲瞪了他一眼,然后冲着夏金玲干笑道:“对对对!我们就是为了赏金来的!纯属巧合,巧合!”
夏金玲没再多问,只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拉低了帽兜,遮住了清丽的脸庞。陆压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心跳不断加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夏金玲微微蹙眉,将帽兜拉得更低了些。陆压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转过头,假装看向别处,却又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嘴角扬起一抹傻笑。
增援战士们渐渐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可九黎部落的子民,却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喘不过气。
风灵儿依旧穿着那身血红的长袍,上面溅满了战士的鲜血,那是九黎部落用忠诚和生命渲染的颜色,代表着最高的荣誉和信任。无数族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她站在甬道的最深处,面对着封门石的方向,双手合十,不断地祷告着。别人都可以祈祷圣女保佑,可她呢?她只能向着漫天神灵祷告,无论是什么神,只要能显灵,能救九黎部落于水火,她都愿意去传道布教,付出一切。
她的身后,是最忠实的族人。他们无比虔诚地跪拜着,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哪怕不久之前,他们还亲手推倒了崇拜多年的太阳神像。此刻,信仰是他们唯一的支撑。
没人知道,一个人的精神能支撑自己保持一个姿态多久。风灵儿做到了,她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三个白昼,衣袂飘飘,像一尊屹立不倒的神像,眼神坚定,从未动摇。
就在第四个白昼的黎明,封门石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石门,又像是藤蔓的倒刺在刮擦石块,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城里格外清晰。
“戒备!快戒备!”
黎弼猛地睁开眼睛,嘶吼出声。幸存的九黎战士立刻全副武装起来,将厚重的钢板架在甬道前,死死地堵住了通往封门石的路。上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每个人的眼里都燃起了赴死的决心,长矛紧握在手中,剑锋寒光闪闪。这一刻,再也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到底。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最后一块封门石被缓缓移开,一束刺眼的白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射入了甬道,照亮了每个人沾满血污的脸庞。
那白光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九黎精神!”
战士们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地下城,震得石屑簌簌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