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城的建筑格局堪称奇特，所有高楼都簇拥在太极图鱼眼位置，密密麻麻彼此相连，共用一套供热系统，极大节省了燃料消耗。多数楼宇尚未完工，但外围一圈已投入使用，一楼全是商铺，成了部落间交易的核心场所。商铺门面尽数朝外，内部则是狭窄幽深的巷子，阳光透不进分毫，却因远离仓库作坊的嘈杂，成了绝佳的休憩地——黑暗幽静的环境竟大大提升了人们的睡眠质量，让这片阴暗角落备受青睐。

　　鱼眼外圈是宽敞大道与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奇特的雕像，形似穿着宇航服的巨人，被信徒们奉为魔神。灰头土脸的信徒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地面，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一遍遍重复祷告：“魔神保佑！愿天堑大桥顺遂完工，愿部落平安无虞！”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狂热的执念，破旧的兽皮袄上沾着泥污，膝盖处早已磨出破洞，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

　　这雕像原型本是黎贪当年的模样，隔离服的轮廓被口口相传为天神下凡的装束，即便面部早已模糊，人们仍按心中执念不断复刻。而真正的黎贪，如今已胖成熊猫般的油腻模样，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九黎部落的暖炕上啃着肉干，浑身的肥肉随着咀嚼轻轻晃动——即便此刻出现在广场，也无人能将他与神坛上的雕像联系起来。人们信仰的从来不是真实，而是自己编织的执念。

　　一队贸易人马缓缓进城，领头的汉子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他勒住缰绳，嘶哑的喊声穿透了天堑城的喧嚣：“夸父城被毁了！夸父大祭司被血狼部落掳走了！”

　　消息如惊雷般炸开，广场上的祷告声戛然而止。古道长老猛地从人群里跳起，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他一把揪住报信汉子的衣领，布满皱纹的脸因激动而涨成紫红色：“你再说一遍？！夸父城怎么了？！”

　　“千真万确！”报信汉子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眶泛红，“外城被血狼骑兵踏平，烧成了一片焦土！我们连日逃出来报信，后续的人应该快到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混作一团。有人瘫坐在地，双手抓着头发嚎啕大哭；有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还有人攥紧拳头，冲着夸父城的方向破口大骂。

　　陈云站在高楼办公室的玻璃窗后，棱角分明的脸沉得像铁。唯有他清楚，这则消息将引发何等毁灭性的危机——夸父城的蒸汽工业体系，正是天堑大桥的命脉所在。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焦虑。

　　此时的交易所内，混乱早已悄然滋生。共工部落的胡毅穿着一身厚实的兽皮甲，满脸络腮胡上沾着冰霜，他将一叠天堑债券拍在夏侯部落的柜台上，声音洪亮：“夏侯主事，我要40根刺豚鼠骨刺！这是2万债券，够不够？”

　　夏侯杰坐在柜台后，穿着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他瞥了眼债券，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胡毅主事，非是无货，而是从今日起，我们只收实物，拒收这玩意儿了。”

　　“什么？”胡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一拍柜台，震得算盘珠子哗啦啦乱跳，“这骨刺不过是你们部落吃剩的边角料，翻了十几倍卖给我们还不够，现在竟想赖账？！”

　　“赖账？”夏侯杰嗤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夸父城都没了，天堑大桥拿什么建？这债券就是一堆废纸！你若肯拿200斤夸父精钢来换，我还能给你算便宜些——换做以前，可是要上千斤的。”

　　“落井下石！你们夏侯部落简直无耻！”胡毅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夏侯杰却毫不在意，慢悠悠地呷了口热茶：“天堑大桥没了夸父的工业支持，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们共工部落又不是困在裂缝这边，早点迁徙，还能保住一条活路。”

　　两人不欢而散，而这样的争执，正在交易所的每一个角落上演。有人拍着桌子怒骂，有人急得团团转，还有人瘫在地上，抱着债券嚎啕大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传来，打破了喧嚣。

　　胡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从旁边的高楼坠落，他身着织金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显然是家底殷实的富商，此刻却重重砸在石板上，脑浆迸裂，鲜血溅了满地。男人双眼圆睁，瞳孔扩散，脸上还残留着绝望的神色，枯瘦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天堑债券，面额从一百到一万不等，被鲜血染得通红——他分明是将全部身家押在了债券上，一朝倾颓，便选择了绝路。

　　“有人跳楼了！”

　　路人的尖叫声刺破了天空，人群瞬间围了上去，又很快散开，脸上满是惊恐与麻木。寒风卷过，将男人手里的债券吹散，一张张纸片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却无一人弯腰去捡——这些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财富象征，此刻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廉价。

　　高楼上的陈云，透过玻璃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有人将毕生积攒的债券大把撒向街头，钞票如雪片般纷飞，撒钱的汉子状若疯癫，仰天大笑，笑声里却满是绝望；他看到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债券痛哭流涕，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来；还有人当众撕毁债券，碎片散落一地，撕纸的人双目赤红，状似癫狂。

　　天堑债券本是天堑城的借贷凭证，以未来大桥的通行收益为诺，向各部落募集物资。如今夸父城崩塌，工业支柱倾倒，这轻飘飘的纸片，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一次金融危机，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裂缝这边的部落，只能攥着这堆废纸，别无选择——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建成天堑大桥。哪怕跪着，也要把桥建起来，哪怕只有几条钢索，哪怕过桥时会被海兽撕成碎片，也要闯过去。否则，上百万人就要为了迁徙途中仅有的栖息地和物资，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那将是血流成河的灾难。

　　一夜之间，天堑债券彻底沦为了厕所草纸。

　　阴暗潮湿的厕所里，粪坑中堆满了各种面额的债券，记名的、不记名的，崭新的、破旧的，和污秽搅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有人捏着债券，皱着眉头擦拭屁股，嘴里还骂骂咧咧：“这破纸还不如草叶子好用，太硬了！”

　　广场上的祷告声早已消失殆尽，信徒们四散离去，只留下那尊形似宇航服的雕像，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雕像的底座上，不知被谁扔了几张债券，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座陷入绝望的城池，奏响一曲凄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