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厮杀声震耳欲聋,满地兽尸的血腥味飘散开来,惊动了城墙下蛰伏的藤蔓。那些墨绿的触须正顺着墙缝缓缓向外蔓延,梢头在寒风里轻轻晃着,眼看就要缠上散落的兽骨。九黎战士们抓起石灰粉,大把大把地撒出去,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墙根,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那些原本探得极远的触须,一碰到白蒙蒙的粉雾,便倏地缩了回去,再不敢越过那道白线。
九黎战士们撒下的石灰粉早已在激战中飘散大半,雾蒙蒙的白气越来越淡,城墙根的缝隙里,已经有细藤开始偷偷向外探头。
就在这时,黎弼的增援部队火力全开,硬生生在兽群里凿开一道口子。他双目赤红,抬手一挥,厉声喝道:“爆破箭矢,出击!”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身而出。身为弓箭手的夏金玲抬手抽出一支锃亮的爆破箭矢,拉满弓弦,瞄准前方一头横冲直撞的穿山兽。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刺入穿山兽厚实的鳞甲。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触发了箭头上的氧石与燧石,一点火星骤然迸溅,引燃了内置的液化气。“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穿山兽庞大的身躯瞬间被撕裂,血肉横飞,重重砸在冰面上。
增援部队踏着满地兽尸,一路冲杀,终于与城门口的九黎战士汇合。
九黎战士们眼看黎弼一行人身上没有半点石灰粉的痕迹,城墙下的细藤已经蠢蠢欲动,顿时急红了眼。他们来不及解释,抓起手边的石灰粉就朝着黎弼等人劈头盖脸洒去——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黎弼和战士们的盔甲上,呛得他们连连咳嗽。九黎战士们则下意识地避开眼睛,动作又急又快,生怕慢一步就会有藤蔓缠上他们的脚踝。
增援部队的众人瞬间愣住,满脸茫然——九黎部落欢迎人的方式,未免也太独特了。
黎弼皱紧眉头,刚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对面的九黎战士根本没理他。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黎弼身后躺了一地的兽尸,眼神里燃起炽热的光,像是饿狼盯上了猎物。
“全给我拖回去!一块肉都不许浪费!”一名瘦骨嶙峋的九黎战士嘶吼着,率先扑向一具荒原兽的尸体,干裂的手指死死抠住兽皮,“快拖!晚了藤蔓钻进来,连骨头都剩不下!”
“有肉吃了!真的有肉吃了!”一个年轻奴隶跌跌撞撞地跟上来,声音发颤,眼泪都快掉下来,“我弟弟……他快饿死了……”
“是肉!终于不用啃树皮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城门,那些形同骷髅的九黎战士疯了似的扑上去,争抢着拖拽兽尸,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和血污。
就在这时,有人看清了黎弼的脸,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石灰粉“哗啦”撒了一地:“他……他是黎弼?九长老?”
这话一出,周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黎弼,眼神里满是惊愕——这个曾经被大教皇冠以“乱贼”之名驱逐出部落,被族人唾骂了整整五年的男人,竟然回来了!
短暂的死寂笼罩着城门,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弹,只有寒风卷着石灰粉的碎屑,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几名穿着还算完好的夸父板甲的九黎战士挤开人群,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急促得带着焦灼:“九长老,您可算回来了!”
“快撤!快进地下城!”领头的战士一把抓住黎弼的胳膊,掌心滚烫,“石灰粉要散了!风一吹就没了,到时候藤蔓缠上来,谁也跑不掉!”
千言万语都被这句警告堵了回去。“石灰粉要散了”几个字像惊雷,瞬间惊醒了那些抢肉的战士。他们再也顾不上争抢,拖着兽尸就往城里冲,脚步快得像是背后有藤蔓追赶。
黎弼一行人被七手八脚地拽着,穿过白茫茫的石灰粉浓雾,钻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城甬道。
甬道尽头,风灵儿一袭血染的长袍,孤零零地站在石门边。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一双杏眼空洞地望着洞口,脸色苍白得像纸。
洞外的微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那人身披铠甲,满身血痕,步履坚定,轮廓竟和黎弼一模一样。
风灵儿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狠狠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定是饿晕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幻觉。
这是梦吧。她在心里默念,要是这梦永远醒不来,该多好。梦里,她的黎弼会回来,会带着她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城,会带着族人走出绝境。
“灵儿!”
熟悉的声音穿透浓雾,清晰地钻进耳朵里。风灵儿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梦就碎了。
直到那身影身后,跟着一个个扛着兽尸、穿着破烂却眼神发亮的九黎战士,脚步声越来越近,盔甲碰撞的脆响越来越清晰,她才缓缓抬起手,触碰到自己冰凉的脸颊。
眼泪是热的。
不是梦。
真的是他。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带着支援回来了。
黎弼一眼就看到了她,压抑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去,一把将风灵儿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灵儿,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风灵儿靠在坚硬冰冷的铠甲上,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她死死揪着黎弼的战袍,肩膀剧烈地颤抖,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只有这副铠甲,能给她一丝久违的温暖与安全感。
黎弼紧紧抱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心痛得像是被刀割,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没事了……都没事了……”
战士们拖拽兽尸的脚步声、盔甲的碰撞声,惊醒了甬道里蜷缩的族人。他们探出头,看到黎弼的身影,看到满地的兽尸,看到他身后全副武装的增援战士,死寂的地下城瞬间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狂喜:“他带了支援!带了粮食!我们有救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地下城上空的绝望。
“九长老回来啦!”
“我们的战神回来啦!”
胜利的呐喊声顺着甬道传开,一声高过一声,点燃了每个人眼里的光。
黎弼抱着她,带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身后跟着六百多名满载而归的九黎战士,一步步走进地下城的广场。
黎弼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再次成为了族人心中的战神。他放下风灵儿,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尊倒塌的神像,眼神冷了几分。
此刻,广场上已经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族人,连甬道里都站满了人。大教皇和几位长老也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大长老看着气势如虹的黎弼,看着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拥护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随即被浓浓的忌惮取代。他攥紧拐杖,指尖发白,声音发颤:“黎弼?怎么……怎么是你?”
黎弼轻蔑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扫过周围面黄肌瘦的族人,冷声反问:“大长老,这就是你当年承诺我的九黎部落的强盛?看看这些人,看看他们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样子!”
大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黎弼的鼻子,半天憋出一个字:“你……你反了!”
“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黎巨扛着喷火器,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嘲讽,“当年你设计陷害大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报应?”
二长老见状,立刻跳出来,厉声喝道:“放肆!休得胡言!就凭你带来的两百多人,还想再反一次不成?真当五年前那次教训不够吗?”
“住嘴!”大长老猛地喝止二长老,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智,“你蠢吗?现在谁手里有肉,谁就是族人的主!就像当年我们断了他的补给,让他走投无路一样!”
黎弼懒得看他们内讧,挺直脊梁,声音洪亮得传遍整个广场:“你继续做你的大长老,我不稀罕。我现在,是蚩尤部落的大长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救这些——我的族人!”
“什么?你要分裂九黎部落?”大教皇虚弱的声音响起,他拄着铁王座的扶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九黎部落……传承万年……不能分裂……”
黎弼恶狠狠地盯着大教皇,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他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老东西,可他答应了夸父部落的要求,不能动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分裂?九黎部落早就被你蛀空了!它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
大教皇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九黎部落不能分裂!传承必须一脉相连!你根本不明白这背后的意义!你会毁了一切的!”
黎弼不屑地冷笑,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族人,高声问道:“现在,我问你们!谁愿意跟着我,加入蚩尤部落,活下去?”
他的声音在地下城的穹顶下回荡,广场上瞬间陷入一片躁动。没过多久,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在人群中出现——一边是越来越庞大的蚩尤部落阵营,另一边是所剩无几的九黎部落追随者。
黎弼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看来,大教皇,你的信徒不多了。”
大教皇绝望地闭上眼睛,苍老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件让黎弼绝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风灵儿缓缓走出蚩尤部落的人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大教皇身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看着黎弼,眼神里满是决绝,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轻声说道:“九黎部落不能灭亡。对不起,黎弼。”
黎弼的世界轰然崩塌,天旋地转。他怔怔地看着风灵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他拼了命回来守护的人,竟然主动回到了大教皇身边。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迷茫:“灵儿?”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刚加入蚩尤部落的族人开始动摇,大量的人犹豫着转过身,重新站回了九黎部落的阵营。黎弼身后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离开,跟在风灵儿身后。
风灵儿一袭血红长袍,站在人群中央,浑身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毅地看向黎弼,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的爱人,我现在是九黎部落的大教皇。九黎部落的传承,不能断。若是你还是蚩尤部落的首领,那么……我是否可以与你平等地交易?”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黎弼的胸口。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破碎的死寂:“为什么?灵儿,告诉我为什么?”
风灵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坚定:“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肩上扛着的,是整个九黎部落的根。”
黎弼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濒死的茫然:“为什么?我为你回来,为你杀穿兽潮,你却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风灵儿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绝望地回答:“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没得选!”
黎弼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钢刀,指向大教皇,双目赤红:“是你!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老东西!”
风灵儿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大教皇,眼神决绝:“你不能杀他!黎弼,你不能!”
黎弼握着钢刀的手剧烈颤抖。他根本没打算真的杀大教皇,可此刻,他满心的怒火无处发泄,只想一刀劈了这个老东西。
看着风灵儿奋不顾身护住大教皇的样子,黎弼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哐当——”
钢刀脱手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黎弼愣了片刻,突然抱着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干什么?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在这干嘛呢?”
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