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领地都有独属的强悍领主，领主会以生命捍卫家园——他们比谁都清楚，失去领地的下场，不过是迟来的死亡。

　　显然，王啸眼前这只黑豹，选错了捍卫领地的对手。

　　它那颗比王啸脑袋还大的头颅，双目圆睁，至死都凝着不甘的神色。后半截身体早已被碾成肉泥，与黑塔下的岩石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巨熊的目的不是进食。”王啸蹲下身，指尖擦过黑豹冰冷的皮毛，抽出腰间利刃割下它的尖牙，“这身子还算完整，尖牙能在交易所换不少火力，有些部落就爱收藏这些玩意儿。”

　　“队长，你看这黑石上到处都是血污。”一名队员盯着脚下的岩石，声音发颤，“这些石头……不会是被血染黑的吧？”

　　“分不清石头和血污？净说些吓人的浑话！”王啸低骂一声，将尖牙塞进背包，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黑色金字塔。

　　即便周遭道路早已残破不堪，金字塔外墙也被冰渣风暴刻蚀得千疮百孔，它依旧巍峨伫立，不曾倾颓。一块块黑石循着天然的纹路堆砌拼接，棱角间严丝合缝，足见当年建造者的石匠手艺何等精湛。

　　众人绕着金字塔走了一圈，终于在背面发现一处塌陷的洞口。洞口向内延伸，隐约能瞧见不同高度的石室轮廓，像是被巨力砸开的通道。

　　王啸带着队员们，顺着最近的甬道踏入金字塔内部。甬道两侧的石壁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斑驳脱落，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可越往里走，甬道的完整度越高，仿佛内里藏着隔绝时光的屏障。拐过几个弯道后，浓重的黑暗便吞没了一切，连永昼之光都透不进分毫。

　　“点灯！”

　　王啸一声令下，队员们纷纷掏出电石灯。旋开铜质灯盖，往里面撒上些许融冰，电石遇水立刻滋滋冒泡。众人迅速拧回盖子，点燃灯嘴，微弱的火苗跳跃着亮起，被灯身后玻璃制的凹面反光镜折射向前，在黑暗中劈开一道细长的光路。

　　沿着甬道缓步深入，两侧的石室渐渐多了起来。室中的物品早已朽烂成泥，辨不出原本模样，唯有散落的石器工具，还能勉强看出轮廓。

　　“队长！这里墙上有画！”一名队员的惊呼声打破了寂静。

　　王啸举灯凑近，只见这间石室像是昔日部落孩童的居所。漆黑的石壁上，用白色石膏勾勒出一幅幅幼稚的画作。线条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围着一座小小的金字塔跳舞，虽然笔触笨拙，却透着一股鲜活的喜悦。

　　“这画得，还没我女儿画得好。”一名队员摸了摸壁画，忍不住炫耀起自家孩子，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你看这儿，还有个大胖子！”另一名队员指着壁画角落，“别人都是细细瘦瘦的，就他圆滚滚的，个头还挺高。”

　　灯光落在那白胖子的轮廓上。他混在跳舞的人群里，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放声大笑。线条简单的脸上，眉开眼笑的模样格外生动。

　　“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队员啧啧称奇，“尤其是这胖子，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就是这牙齿画得太尖，看着有点怪。”

　　“还有这儿！”有人又指着另一处壁画，“这胖子在和一群小孩踢球呢，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王啸望着壁画上的场景，指尖轻轻拂过墙面。纵使线条滑稽、色彩单调，那扑面而来的纯粹喜悦，却让人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一个幸福的孩子。”他低声呢喃。

　　众人离开石室，继续沿着甬道向内深入。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寒意便越淡，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前方弥漫开来。

　　“这黑石是个好东西。”王啸借着灯光打量着石壁，卖弄起自己的见识，“能充分吸收永昼之光的温度，再加上金字塔的构造，把寒风全挡在了外面，这才保住了内里的暖意。要是再点上些燃料，怕是能跟部落的暖房一样舒服。就是太黑了，黑灯瞎火的，连路都看不清。”

　　真是衰神附体，话音刚落，王啸脚下便是一空。他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向下坠去，身后的队员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这才没让他跌入前方的黑暗深渊。

　　“我靠！哪个脑残设计的路！差点摔死老子！”王啸被拉上来，心有余悸地骂骂咧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名队员见状，掏出一个泡过油脂的空心木疙瘩，往里面塞了几块氧石，点燃后扔了下去。熊熊火焰骤然燃起，照亮了下方的空间，这简易的照明棒坠向深处，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

　　王啸趴在边缘，顺着火光向下望去，正想估摸深度，目光却骤然凝固。

　　八个呼吸的时间后，照明棒落在地面，火光腾地一下散开。火光所及之处，一堵覆着白色皮毛的“墙壁”赫然出现，那皮毛下起伏的轮廓，竟透着熟悉的庞大。

　　王啸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将身边的队员按倒在地，自己也死死趴在甬道边缘，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身后的队员瞬间察觉危机，一个个屏住呼吸，连身体都不敢挪动分毫。

　　王啸心里暗骂不迭：这巨熊怎么跑到金字塔里来了！外面那个塌陷的洞口，怕不是它撞出来的！这鬼地方，倒真是个栖身的好所在。

　　下方的巨熊似乎察觉到了火光，缓缓转过身体。上万吨的体重挪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甬道都微微发颤。照明棒的火光映亮了它的眼眸，那双浑浊的巨眼，竟凝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落下两颗硕大的泪珠。

　　它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火焰，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像是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火苗明明灭灭，像是人的一生。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光，悄然引燃，而后燃烧自我，在冰冷黑暗的世界里，肆意散发着光与热。即便最终会归于寂灭，至少也曾闪耀过。

　　当火焰扑腾两下，彻底熄灭在黑暗中时，巨熊发出一声悠长而悲伤的哀嚎，那声音里的苍凉与落寞，仿佛在为逝去的火焰哀悼，又像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

　　宣泄完情绪，巨熊缓缓站起身。五十米高的身躯，竟直接将脑袋顶到了王啸他们藏身的甬道边缘。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啸等人吓得腿脚发软，浑身冰凉。原本远远跟踪就已耗尽了勇气，如今这般直面巨兽，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他们甚至生出荒谬的念头，或许学山羊装死，还能逃过一劫。

　　巨熊的头颅缓缓凑近，那堪比货车车头大小的熊口，散发出淡淡的腥气。王啸紧闭双眼，只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腔，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柔软的触感从脚边传来，王啸睁眼望去，只见巨熊探出巨大的舌头，轻轻一卷，一个破烂不堪的皮球滚落到他脚边。皮球上沾满了口水，却依稀能看出，和壁画里那群孩子踢的球，一模一样。

　　王啸盯着脚边的皮球，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下场会比这皮球还要凄惨。

　　可等了许久，巨熊依旧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啸的心脏狂跳着，终于攒起一丝力气。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只想逃离这可怕的巨兽。可刚一转身，脚下的皮球便顺着甬道边缘滚了下去。

　　八个呼吸的时间，仿佛漫长得像八年。

　　皮球重重落在下方的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金字塔里回荡，如同惊雷炸响，又像是一道发令枪。

　　“快跑！”

　　王啸拼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卡在喉咙里的两个字。

　　队员们哪敢怠慢，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只能以比走路还慢的速度，踉跄着向后挪动。

　　身后传来巨熊挪动身体的声响，沉闷的震动顺着石壁传来。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这下，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可预想中的扑杀并未到来。

　　传来的，只有那只破烂皮球再次滚来的声响，以及巨熊口中，一声无比虚弱的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