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旧的公寓,徐生才发现外面的雨已经不小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在地板弄上汇成了一股股小水流,在自己的脚下有规则地流动。
跑回去吗?要是自己地衣服湿了又要被小花抱怨了吧。
徐生纠结着这一点,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什么异物飞来。他挥手一抓,将抛掷而来的那把雨伞抓在手里。
“借你了。”陆河微笑着说道。
“有必要吗?”徐生问道。
陆河收起笑容,脸上也挂上了些许愁绪。
“有啊。我说了,在组织里,上升的路径都被堵死了。整个三口组满打满算都只有五个干部,连鹦鹉这种跟了组长十几年的老人都混不到实权干部的位置。你以为这是因为组长宁缺毋滥,放他娘的屁,他就是觉得干部多了反而会成为他的掣肘,加上每个干部都会分走他不少组里的利润,不然我就凭我的能力,即使现在混不到干部的位置,但怎么有可能连鹦鹉都不如?”陆河靠在楼道扶手上,双手无力地晃来晃去,“在这种操蛋的地方,我实在看不到出路啊。”
“吴成林就好很多?”
“都是混黑社会的,他妈的能好多少?”陆河苦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豆子一般的小糖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但至少我们在那边有出路,拿着李家人给他的东西交给吴成林,我们一开始在组织里就能混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当然,前提是那个东西真的有足够的价值——不过李家人给的,还是用这么隐秘的方式给的,差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一支钢笔能有多少价值?”
陆河被风吹的有点冷,缩着脖子往冰冷的手心呼气,道:“钢笔啊……我听说有些储存数据的东西外形就是钢笔的样子,李家家大业大,用的东西也高级,那只钢笔里多半有着极其重要的信息。”
“就算真有价值,吴成林有这个胆色和李家作对?”徐生皱着眉头反问,“你刚刚说过,吴成林也不过是一个混黑道的。混混最大的特点就是趋炎附势,你怎么知道他敢冒着得罪李家的风险接纳我们?”
李家毕竟是天北域地上势力最庞大的四家家族之一,甚至隐隐有成为四族之首的架势。在这片连联邦都难以完全掌握的地域,称这个家族为半个土皇帝并不为过。而地下疆域看似不小,实则资源匮乏,加上大小山头各自为营,混乱不堪,三口组这种组织在李家眼中不过蝼蚁,就算吴成林的能力再强,能组织起的势力再大,终究不过一黑道头头。退一万步讲,就算吴成林真的整合了整个地下的黑道势力,做了地下的黑道皇帝,在李家眼中顶多就算一只蹦跶的欢一些的蝼蚁而已。
“他没这个胆子,总有人有。”
“谁?”
“吴成林背后的人。”陆河没徐生这般强悍的身体素质,在冷风的吹拂下不得不蹲在楼梯上,搓着双手取暖,“地上的那些王八蛋看不起我们这些生在地下长在地下的泥腿子,但地下的疆域毕竟辽阔,几乎算是整个天北域一半的大小——当然,其中大部分地域根本不适合住人。这些混蛋嘴上对地下嫌弃,实则还是将我们看作一块肥肉,明里暗里插手颇多。地下里排得上号的黑道组织,哪个背后没有四大家族的影子。”
“吴成林背后……”徐生若有所思,“是另外几个家族?”
陆河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吴成林能白手起家,十年内一手组建起林中会,在地下的黑道里蹿升的这么快,他多半是傍上了一条比李家还粗的大腿。这几年里,他屡屡坏了组长的好事,而组长是正儿八经的李家派系,专门负责在地下处理李家那些大人物不方便亲自出面处理的事务。吴成林能在短短几年间把组长压得抬不起头,这鸟人背后没人支持我是不信的,而且……多半还是个与李家不怎么对付的势力。”
“也有可能他们同属李家的派系,只是内部有所矛盾。”
“如果只是内部矛盾,就不可能闹得那么大,给彼此一点脸面都不留。上个月吴成林手下的二刀子把组长的表舅都砍了一只手,结果吴成林连一点面子都不肯做给组长,直接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若不是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你说就凭组长这个心眼能忍下这种屈辱吗?”陆河摇头道,“若他们真是同属一派,不会闹到这种地步。李家也不是那种会完全放任自家下属势力内斗的家族。”
“但问题是,如果不是李家,那么吴成林背后的势力又是哪方呢?”徐生望着面前的雨幕,一向冷硬的面庞上少见地出现了些许愁容:“李家已经足够把我们碾死了,要是吴成林背后真的有一个比李家更庞大的势力,在他们眼里,我们更不算什么。这么早就动他们的利益,涉入他们的斗争,实在是太冒险了。”
“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情,但无管如何,其背后实力并不惧怕李家,这是肯定的。若是这般,能选择的范围就相当有限了。”
徐生肯定地说道:“那就不是另外三个家族。”
“没错。”陆河也点头表示赞同,“另外三家对介入地下事务并没有什么兴趣,更何况这三家本身实力就不如李家,不可能如此招摇。”
“还有一个可能。”徐生淡淡说道,“联邦。”
两人沉默下来,楼道外雨声显得更加凄冷,明显。过了半晌,陆生才略带苦涩地笑道:“你还真敢想,不过……我也认为有这个可能……不,该说我赌的就是这个可能。”
“哈,地下的野狗要去投靠联邦的光辉吗?”徐生也跟着一起苦笑起来,随即骂道,“真是……他妈的,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
“没办法。”
陆河摇了摇头,将眉宇间的愁绪甩出。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对我们这几个在地下出生的野种来说更是贴切。大人物出生就光芒万丈,小人物就只能夹缝求存,这都是他妈的命。咱们命不算好,但至少还有命,有命就有机会。”
“哪怕是死?”徐生盯着陆河的眼睛。
“哪怕是死。”陆河抬着头,静静和自己一生的挚友对视,“哪怕是死,我也要往上爬。一条路堵死了我就换一条。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就呆在现在这个位置上苟活一生。”
徐生收回目光,眯起眼睛扫视一番楼梯口外的雨,果然,雨势不见减小,反而愈发厚重。
“要是失败了,我们就死。”
“有可能。”陆河顿了顿,苦笑道,“当然,也不可能说死就死,就算心里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活下去了,也不可能双手一摊就送上头颅,总是要拼上他妈的一拼。”
“要是成功了,小花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徐生叹了口气,随即也跟着苦笑起来,两个人稀疏的笑声在雨中如零落的飘花。
“强子呢,人家是正经学校毕业出来,怎么会愿意陪着你一条路走到黑?”
“那个家伙啊,其实是我们当中最想这事成功的,对他来说接下来的每一个机会,都不能错过。他甚至会感谢我。”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没了我,他都没有机会去选。”陆河眼神阴沉,瞳孔之中彷佛流淌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河,“静静的,悄无声息地死在阴暗角落,无人所知,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当然,也不是我的。”
……
阳光从透过树影和窗户的阻拦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正在闭目养神,书桌上除了各式各样的文件还有一只造价不菲的钢笔。不远处的墨水瓶上刻着华美的花纹,是一只白鹤的样子。
只是在瓶中的墨水是黑墨,那只鹤看起来自然变成了黑鹤。
有人在门外轻轻敲门。男人慵懒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说道:“请进。”
一个年轻而挺拔的男子站在门口,说到:“先生,联邦检察厅的人快到了。”
男人起身,拂去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的灰尘,说道:“等我五分钟。”
隔了一会,他又问道:“这次来的人是谁?”
……
“请所有乘客注意,地下城三站已经到达,地下城三站已经到达……”
车站通知到站的声音将沈绝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看向身侧,自己的秘书早已挺直腰板,如雕塑般一丝不苟地端坐在座椅上。
“啊……这高铁是快了不少啊,我记得十几年前光是到天北域边境都得至少三天呢。”
秘书眉头微皱,语气不善:“接下来几天的任务艰巨,关系到联邦在天北域下一阶段的计划开展,麻烦您稍微重视一些。”
“好了好了,每次都是这种说辞……”沈绝嘟囔着解开身上的安全带,走出车门,脚步踏出的一刻,身后的部下从车内鱼贯而出。
落地时的阳光有点刺眼,他伸手遮挡在自己的眉眼之上。
“好久不见了,天北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