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类，在见识到真正无法抵抗的伟力之前，总是过分高估自己的能力。认为自己可以移山填海，以为炮弹和炸药可以比肩灾害。

　　但当人真正见识到了自然的辽阔，宇宙的浩瀚，又反而会因为自身的渺小，产生莫大的绝望，把生命的意义抛弃。

　　而有些人，即便意识到了海的深邃，天的高远，也还是认为自己凡人的身躯，完全可以与自然和神明比肩。

　　这是傲慢，也是人类这种生物的魅力所在。

　　太阳王的个子并不高，但这小小的身躯之中，潜藏了让周培毅无比钦佩的力量。

　　他要维尔京创造的，不是完美的人类，而是完美的能力者。他希望用人类的力量，模拟世界树这一看不见摸不到的存在。

　　一个王国，一颗星球，哪怕是一个行星系，其资源和能量当然无法与整个伊洛波世界相比。但世界树的算力提供了所有人类，甚至是历史中的能力者。太阳王要创造的，是只为他自己服务的“树”。

　　人员，黄金，器材，消耗品。所有维尔京能想象的财富，都被填进了这口巨大的坑洞之中。但即便如此，这棵树也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开花结果那一天。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毫无成果，维尔京对于能力者的研究已经进入了从未有人进入的深水区，他渐渐破解了人类大脑与能力的密码，从而利用换灵人偶的技术，创造出了一批不会死不会痛，更不会畏惧的能力者士兵。

　　正是索美罗宫之变中，周培毅所见到的那些缸中之脑。

　　这项成果已经足以让他交差，继续以座上宾的姿态享受拉提夏无止境的投资，但维尔京本人并不满意。

　　不够，远远不够，人类还无法创造大脑，只能邯郸学步一般，模仿大脑的思考。真正的意识，并不能从科技中产生。

　　他把自己泡在实验室里，不允许任何助手进入。反复不断试验，幻想只要自己解剖了足够多的大脑，就能有一天足够了解这一生物进化的终极造物，从而将它复制出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人类的科技，完全可以使用生物技术创造新的人类，也可以使用基因技术改造胚胎，让一个新生命在诞生之前就被解码编程。

　　但，维尔京所要做的并不是这样遵循自然规律，在生物原本的进程中添油加醋。他希望自己是造物主，是创造生命本身的那个人。

　　这一点，看起来和后世的加尔文很像。

　　可无论他的技术如何精进，创造出的“大脑”如何逼真，终究是无法和真正的人类大脑一样。无法思考，无法学习，无法产生自主意识，无法成为世界树共鸣的对象，拥有能力。

　　这一天，他非请勿入的实验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最近还是很忙碌的，真不错。”亚格久违拜访了维尔京，没有事先通知和联系，神出鬼没仿佛一只幽影。

　　维尔京不喜欢被打扰，但面对亚格却很难有什么脾气。

　　“你看着比上次还要年轻一些。”他说。

　　亚格如今的模样，已经连青年也算不上，变成了稚气十足的少年，已经非常接近周培毅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对此，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是啊，我又变年轻了。”

　　维尔京看着他，皱了皱鼻子：“你来找我做什么？不会又有什么说教吧？”

　　“不会，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亚格摇了摇头，“朱利安是个忍受不了寂寞和平庸的人，他给你和他自己，都找到了事情做。”

　　朱利安是太阳王的本名，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多少人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他说你是骑士。就是神子诞生之后，要被用来献祭给世界树的那种祭品骑士。”维尔京盯着亚格的眼睛，沙哑的声音略带了一些挑衅。

　　“我确实是骑士，我并不隐瞒这一点。”

　　“那你是从上一位‘神子’的时代活到了现在吗？我说的不是圣城里的那些傀儡神子，我说的是真正的，被选中的‘苹果’。”

　　亚格不禁笑了起来：“朱利安把神子说成是苹果吗？他还真是个无比聪明的人，这是个绝妙的比喻。不如说，整个时代里的所有人，都是苹果的一部分，神子不过是苹果的核。”

　　“你为什么没有在苹果里面？你没有被献祭？”维尔京问。

　　“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无法违抗的规则，但也不是如机器一般精密运行的，就算是机器，也会出错。”亚格摇了摇头，“所以，总需要有人缝缝补补。”

　　“你是这种人吗？”

　　“我希望我不是，但我的愿望，与这有关。”亚格从胸前拿出了一枚徽章，“我希望你收下这个。”

　　维尔京接过徽章，那是个小小的黑色的六边形，正面印着一棵世界树，背面则是一只张开利爪的螳螂。

　　这东西的材质，维尔京倒是不陌生。

　　“这是被称之为‘黑曜石’的行星之心，特殊的合金。我的实验里面，经常会创造出这玩意。”维尔京说，“在我杀死那些实验体的时候。”

　　“是啊，这是能力者死亡后，他们的身躯凝结出来的材料。也是被诅咒的材料。当然，这是神教骑士的标志。”

　　维尔京皱着鼻子，像是闻到了恶臭的氨味：“干嘛给我这个？”

　　“因为你适合。”亚格淡淡地说，“我在寻找适合收下这些徽章的人，在这样一个时代，凑齐十二个人选并不容易，而你刚好是其中一位。”

　　“我不想当祭品。”维尔京把徽章丢了回去。

　　“很可惜，这不是你不愿就能拒绝的事情，伊娃。”亚格难得喊出了维尔京的本名，又把徽章抛还给他，“决定你是否是骑士是，可不是我？”

　　“那难道是神子吗？已经上百年没有新的神子登基了吧？圣城也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木偶戏，不是吗？”

　　“新的神子很快就会诞生了，因为世界已经完成了准备。”亚格阴沉着脸说，“就像是朱利安的比喻，苹果要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