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娜有一种身在蛋壳里的剥离感，在梅地亚最初提起那个胚胎的时候，她一时间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但回过味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与故事本身，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自己亲历的记忆，被塑造的记忆，他人陈述的记忆，糅杂在一起，渐渐接近历史的真相。真相就在厚厚的屏障之后，触碰它，就能感受世界的真实。

　　拉娜看着梅地亚，听着她的话语，渐渐将那个描述里的世界清晰起来，它终将与自己所知的世界重合，就像是两张颜色不同但形状相同的贴花，组合在一起才是真正完整的图案。

　　梅地亚也看着拉娜，面前这个孩子，已经不是最初的胚胎，更不是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婴孩。沧海桑田，岁月洗涤冲刷，就像是忒休斯之船，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原子和梅地亚最初保护的那个孩子相同，完全来自于时光的重塑。

　　但梅地亚不仅仅是眼睛，就连灵魂也清楚，她就是她，即便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即便当时留下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即便记忆的骑士自己也模糊了印象，但她就是她，没有改变。

　　那种灵魂互相烙印形成的羁绊，无法改变。

　　“那个孩子就是我，对吗？后来呢？”拉娜怯生生地问。

　　梅地亚伸出手，轻轻触碰拉娜的头发，一如她刚刚出生的时候，亲吻那婴孩带着鲜血和羊水的胎发。

　　她语气轻柔，就像是在看一件价值连城但吹弹可破的艺术：“你的母亲最先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她已经按照嘱托在自己的身体上施加了圣物作为锚点，但时间的流影依然把你带到了她的身边。她把这当作馈赠。

　　“但有些骑士为此感到惊慌害怕。那些想象力丰富的人......会把你幻想成为神明的寄宿，而这里的寄宿可不是什么褒义的概念。他们担心，有可怕的东西想要借你母亲的子宫，降临在它不应该出现的土地上。

　　“但我们终归是骑士，我们遵循神子与王的指示，而这是神子与骑士王的孩子。是否生下这个孩子，是她们的私事。

　　“于是我们尽了一切努力，想要探究你如何出现在你母亲的子宫之中。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我们也做了万全的检查。

　　“检查发现，你的基因确实来自你的父亲与母亲，你的肉身完全是一个从受精卵开始成长的胚胎。于是我们开始担心你的灵魂，是不是有人使用了类似‘换灵人偶’的技术，将一个已经成型的意识植入到这可怜的胚胎里面。

　　“很幸运，你的大脑是不断发育成型的，其中存储记忆的海马体空无一物，而代表着神经反应的突触也没有出现异常，我们终于确信，你就是潘德拉和玛利亚的孩子，而不是什么可怕的寄主。

　　“但担忧并没有因此解除。随着你大脑渐渐在子宫里发育成型，你的身体出现了场能循环。在你那颗小小的，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里，居然已经开始存储它承受不起的力量。

　　“我们悲伤地发现，你身体上有着几乎所有人种的基因缺陷。过早开始的场能循环，让你的心脏不堪重负，无法承载。这是异乡人的特质。而流经心脏的场能，又形成了特异的血栓，这是沙漠异信者的特质。被场能影响的神经系统过于敏感，在某些特定刺激下会带来全身的癫痫痉挛，这是伊洛波人的特质。

　　“所有这些缺陷，此前从来没有汇集到一个人的身体上。而你那个时候只是胚胎阶段的孩子，刚刚开始心跳，就要经受如此苦痛折磨。在子宫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生命在饱受煎熬。

　　“无论是我，还是其他骑士，看着那个时候的你和你的母亲，都于心不忍。我们没有能力治好你，没有办法缓解你的痛苦，你母亲的痛苦，我们只能看着你们在地狱的折磨里受罪，但无能为力。

　　“于是有人提出，在你还处于胚胎阶段，还没有诞生意识的时候，给你安乐。

　　“没有人胆敢当着玛利亚，一位骑士王和一位母亲的面，提出这个猜想。但聪明的她早已知晓，知晓我们这些人的小心思。”

　　拉娜听着自己差点被安乐死的事情，冒着冷汗问：“我妈妈怎么说服你们的？我后来是怎么治好的啊？”

　　梅地亚解答道：“你母亲并没有特意说服我们，她并不需要。因为很快，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新的危机，星宫已经开始形成，星宫的存在需要神子的骨与血，骑士的灵与肉。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父亲，我们的身体都成为了星宫成型的祭品，不在由自己支配。

　　“只剩下你母亲无法被献祭，必须等到你出生。而我很幸运，作为守护骑士，我可以保留一定程度的意识，甚至可以借用换灵人偶的技术，制造出一具可以自由活动的躯壳。

　　“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他也还清醒，还活着，没有被星宫本身所献祭、封印。

　　“他就是亚格。”

　　拉娜倒吸一口凉气。就连远处偷听中的周培毅，也面色凝重。

　　梅地亚继续说：“在我刚刚认识亚格的时候，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似乎掌握了所有的语言，通晓所有的知识。他比我更早成为‘神子’的‘骑士’，也是我能力觉醒过程中重要的导师。

　　“我们这些人并没有得到神教的多少帮助，相反，圣城恨不得我们成为星门的祭品，根本不希望我们成功履行职责。所以有关星宫的一切知识，都来自于博学的亚格。他可以说是我们所有人都信赖的长者。

　　“然而，在那一刻，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感受到了阴谋的气息，我怀疑他就是骑士团中的叛徒。

　　“彼时的亚格已经不再是垂垂老矣的模样，他变得年轻了很多，很多。也许那才是他真正的模样。作为‘衰老’和‘永恒’的骑士，此前我从来不了解他的能力，至少，他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