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地亚的双眼紧紧注视着水晶里的两位巨人,尽管时光已经在它们的身上停滞,尽管生命已经被命运剥夺,她依然能从它们的脸庞里,看到曾经美好的岁月。
她继续诉说,仿佛带着拉娜一起回到了数以千年前的边境城市:“和你的父亲母亲相比,我并不算是才华横溢。那时的我,因为掌握了一项特殊的技能,被图书馆破格录用为员工。我患有超忆症,对所见的一切过目不忘。这是技能,也是诅咒,繁杂无用的信息无法被大脑处理,在记忆的宫殿里堆积如山,让我非常疲惫,不堪其扰。
“在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也是扭转我命运的时刻,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遇到了你的母亲。她是如此热情自由,又是那样坚强乐观。她身上几乎有着一切我希望的、艳羡的、嫉妒的特质,但如果把我与她交换,我决计活不成她的模样。
“在那一晚的相遇之后,我与你的母亲玛利亚就成为了朋友。我劝说她,不要再这样偷偷溜进来,本地的贵族并不是什么善类,即便讨得一条性命,恐怕也免不了一顿毒打。而且那时你的母亲已经进入了青春,逐渐开始发育。她是那样美丽,即便在贫瘠的土壤中也绽放出了美丽的花朵。
“于是我开始利用我的病症,将图书馆里的书籍看过,记住,然后在外面复述给她。这个过程有些麻烦,效率并不高。但我却乐此不疲,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使用自己的力量而感到快乐。
“而你的母亲,她只是跟随罗曼尼人一起流浪的普通小姑娘,却有着惊人的聪慧。没有任何人的教导,以惊人的毅力学会了不计其数的语言,这让她几乎可以看懂图书馆里的每一本晦涩不堪的书籍。
“但即便如此,她能获取的知识也很少。每晚偷偷溜进来看书,无法让她获得系统的知识,建立完整的知识体系。而且她只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对于星象、历史和风土人情颇为痴迷,对于物理、数学则弃之敝履。
“你的父亲,那个时候只是守在你母亲身边的脏兮兮的小孩子。他不肯暴露姓名,也不愿透露出身。因此,罗曼尼人的流浪队伍并不能接纳他,他只能跟在队伍的后面,独自干些苦工来讨生活。
“但他锲而不舍地跟随你的母亲,无论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比起你母亲,你父亲算不上资质愚钝,但也绝算不上博闻强识。他对你母亲痴迷的那些东西几乎完全不感兴趣,但却对物理、术数,还有男孩子偏爱的兵器、战略什么的,近乎癫狂。
“两个人喜欢两种知识,而且互补,这是好事。不过却对我造成了额外的负担。我会每日记下三四本你母亲喜欢的书本,只记录一两本你父亲喜欢的内容,每日午后用复述或者笔记的方式带给他们。”
拉娜听到这里不由得吐槽:“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梅地亚笑了笑:“因为你的母亲是我朋友,而你的父亲,他只是朋友的朋友。”
拉娜皱着眉头,可能大概也能理解梅地亚的想法,点了点头。
梅地亚继续她的故事:“美好的时光总会变得格外短暂。玛利亚所在的罗曼尼人队伍,在这座城市停留了几个月,因为风沙延误了些时间,但总归还是要离开。你父亲潘德拉当然也会随着她一起走。我重新陷入了孤独之中。
“即便你母亲向我许诺,我们一定会再见面,但悲观的我总是想起书中的情节,把那一次的分别当成了人生的永别。
“可是命运喜欢对人开玩笑,不是吗?
“在他们离开的四五年之后,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出现了巨大的动乱,一股叛军在外地贵族的扶持之下劫掠了整个城市,包括图书馆。
“几乎所有书籍都被焚毁,几乎所有城市贵族都遭遇了屠杀。平民虽然没有被这样处决,但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这批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惹得天怒人怨。但平民能做什么呢?他们没有能力者,没有武器,根本无从反抗。
“地狱一般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几乎每一天都是在煎熬求生。在我终于要撑不下去,无法继续自己生命的时候,神话故事里的弥赛亚,传说中的救世主,就像是命运写定的剧本一般降临了。”
“是我的爸爸妈妈吗?”拉娜问。
“是,孩子,拯救这个城市的,正是潘德拉,也就是日后的神子大人。”梅地亚说道。
悠远的故事继续,梅地亚继续说:“在我们分别不久之后,你的父亲就开始觉醒能力。尽管他继承了异乡人的血脉,但那些残酷的诅咒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发动,他觉醒了非常强大的力量。即便突然改变了身份,成为了凤毛麟角的能力者,但他依然小心谨慎,直到一次,罗曼尼人的队伍遭遇了马贼和盗匪,你的母亲也面临生命的威胁。
“成为能力者,拯救了罗曼尼人之后,他成为了这些人事实上的领袖。在他的领导下,原本漫无目的流量的罗曼尼人,变成了行侠仗义的游侠队伍。
“他们会专门前往苛捐杂税、贵族不公的城市,利用罗曼尼人不起眼的优势,获得暗中的情报,再由你的父亲团结本地被欺压的小贵族和平民,发起一场兵不血刃的快速政变,扶持全新的受人尊敬的乡贤与贵族共同执掌城市。而作为强大能力者的他本人,却从不居功,更不贪权,只想着到下一个城市继续。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罗曼尼人开始心生退意,在中意的城市安稳下来。也有些贵族被他感召,成为了他的麾下。队伍不断精简,但也变得强大。最后,留下了一支只有能力者的队伍。”
“就像是骑士团那样?”拉娜问。
“对,就像是一支骑士团。”梅地亚笑了笑。
“那我母亲呢?她也是一位骑士吗?”拉娜又问。
梅地亚答道:“她当然是骑士,只不过,你父亲一直不希望她和其他人一样上场拼杀,你母亲的天赋也不在于此。她也觉醒了能力,和几乎所有罗曼尼能力者一样,她的力量与预言、天象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