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在洞窟里，使用织梦者的能力将其他人连接入数据库一样，此时此刻的周培毅，就像是整个世界中无法被察觉的游魂，一个只能观测的旁观者，看着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仿佛完全与他无关。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离开了身体，甚至能感觉到，如果不加以束缚，这意识与身体之间脆弱的连接也会像风筝和线一般断裂。

　　使用了降临的力量，让他已经不再受到肉身的“束缚”，但完全脱离这具肉身，想来也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您可以把自己，投射到自己的身体上，我的王。”用着瓦卢瓦声音的织梦者温柔地提醒。

　　周培毅点头，从这具游魂一般的意识体中，拆出了一部分，投射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躯壳之上。

　　那具原本瘫软在地上的身躯，马上又活了过来，就像是意识从没有离开这具肉身，就像是周培毅从来没有迫近神明的领域。

　　“真奇怪啊，我明明看到了我自己，把我自己分成了两个部分，但我能感觉到，它是我，我是它，我们之间没有区别。”周培毅诧异地使唤着自己的身躯，发出疑惑的声音，“我能感受这具身体的感受，看到它所看到的一切，但我依然可以作为这个飘飘忽忽的魂灵，从旁观者的视角观察它。就像是，同时存在了两个我。”

　　“您会逐渐适应这种感觉的。”织梦者说。

　　周培毅没有多话，以他作为魂灵的视角，观察着身边这层光栅屏障的变化。果不其然，这迷宫一般的光栅并不是一层一层封闭的屏障，光的运行不是割裂的线段，而是一条一条射线，只要找到规律，就能找到出口。

　　如果身在其中，自然会被迷离的光线迷住眼睛，除非打破墙壁一般的屏障，否则决然找不到离开的通道。

　　但如果向上一层，比所处的维度高一点点，就能轻易地找到脱身之法。

　　周培毅指挥着自己的身体，离开了这道迷宫。

　　“深渊的潮水褪去了，王。”织梦者看向了星宫的另一边，“它可能是感受到了您的变化，但更有可能，只是畏惧着牺牲的降临。”

　　织梦者所看的方向，周培毅即便没有面朝那里，也能获得相同的景象。不仅是这具意识和肉身，他能感受到，织梦者的感官也在与他共通。

　　还有几乎所有被伪造的世界树所连接之物，这座星宫里的一草一木，被召唤到这里的瓦赫兰，以及卡里斯马的圣物王冠，还有远方的小仁和拉娜。

　　后面两个，倒是有些遥远，伪造的世界树并没有覆盖到那么远的距离，只能让周培毅大概有个模糊的图景。

　　在他意识之海的模糊形象里，刚刚完成了降临的玛蒂尔达，以及那座并不服从命运的第八星宫，都已经变成了一颗围绕着宇宙中心旋转的庞大星系，在宏大而空旷的宇宙之中，点亮了璀璨的光辉。

　　曾经属于第八星宫的一切，那里存储的数据，无数人的记忆，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留下的印记，标记的锚点，创造的历史，都如同被周培毅亲历一般，清晰可见。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感受，海量的数据一下子涌入到意识之海中，周培毅居然没有觉得自己的大脑要爆炸。

　　对，他现在只是意识体，哪来的脑子。

　　可是意识不可能脱离物质而单独存在，能够存在意识，就说明一定有相应的物质在为他提供思考所需的算力。

　　也就是说，周培毅现在的大脑，并不是他真正的大脑，而是一个看起来是大脑的壳子。就像是这具身体，也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个看起来像是他的人偶。

　　真正的大脑，真正决定周培毅所谓存在的，是另外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他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难道这就是所谓神性吗？

　　周培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哪怕现在他已经拥有了远超越人类想象的信息处理能力，他的思维其实还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一定根植于物理世界的客观规律。

　　用人话说，他已经不再是人类，思考方式也会慢慢变得不再像是人类。但这种变化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会不会因为周培毅本人的抗拒而延缓，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感觉并不好，对吗？”织梦者轻声问。

　　“说不上不好，只是有些不适应。”周培毅说，“我还有我的肉身，作为我在星门之后的代理人存在。他在这里，我就认为我还是人类。”

　　“但您已经远远不是了，只有能被杀死的，才能称之为生物呢。”

　　“也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本体是什么，我作为意识的计算能力来自哪里，驱动我行为的能量又有什么东西供给。”周培毅苦笑着说，“我确实不是个真正的人类了。”

　　“这会让您困扰吗？”

　　“困扰？还好。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被‘设计’成了这种模样，我又成为了这种存在，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深意。”

　　“如果信息不够充足，条件不够完备，您的思考不会有一个合理的结果的。”

　　“难得听到你给我泼冷水，看来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简单呢。”周培毅笑了笑，“玛蒂尔达走了。”

　　“她最后看了看自己唯一的后人，那位雷娅公主。也许，她已经知道她的另一位后人是您亲手所杀，而倒数第三人，则又是倒数第二人所杀。”

　　“我们都知道，任何人的忠诚都是有条件的。相同的理念和道德，也可以是条件的一部分。雷娅是玛蒂尔达的条件或者软肋吗？我不知道，但保护雷娅的行为，和杀死卡里斯马太子的选择，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看来您不需要担忧牺牲的忠诚。”织梦者说。

　　周培毅看着自己意识之海中那个璀璨的星系，淡然地说：“当然，因为我已经了解了牺牲，也战胜了牺牲所代表的人性。此时此刻的我，和彼时彼刻的玛蒂尔达，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织梦者没有多话，用她与瓦卢瓦相同的模样，朝着周培毅深施一礼。